点验过去一个月,政训处的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委员,姓邱,三十出头,穿一身崭新的黄呢子军装,皮鞋擦得能照见人,身后跟着两个勤务兵,一人拎一只皮箱。他站在操场上,先环顾一圈,又看了看脚下的泥地,眉头皱了皱。
“这地,怎么连个操场都不修?”邱委员说,“队伍住在烂泥地里,怎么练兵?”
罗营长赔着笑:“邱委员,队伍上穷,修操场要钱,钱要军需批,军需上头又卡着……”
“那就写报告。”邱委员说,“我替你们往上递。中央对川军,是来帮你们的,不是来瞧不起你们的。”
罗营长应着,心里直打鼓。这话听着热乎,可谁都知道,中央的人越热乎,背后越有文章。
政训室设在祠堂东厢,邱委员住进去,第一天就立了规矩:军官每礼拜上三堂课,讲三民主义,讲领袖训示,讲新生活运动。兵们也要听,听完了,还要背。
第一堂课,全连的官佐都到了,挤了满满一屋子。邱委员站在黑板前,清了清嗓子,从“三民主义”讲起,讲了半个时辰。讲完,他问:“都听明白了没有?”
没人说话。苟应才坐在第一排,大声应:“明白!委员讲得好!”
邱委员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那你们说说,三民主义,是哪三民?”
底下又没人说话了。苟应才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邱委员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陈怀明身上:“那个排长,你来说。”
陈怀明站起来:“民族,民权,民生。”
“好。”邱委员眼睛一亮,“你读过书?”
“念过几年私塾。”
“不错。”邱委员点头,“往后每堂课,你当班长,领读。”
“是。”
下课以后,苟应才凑过来,皮笑肉不笑:“陈排长,会拍马屁了?”
“我不会拍马屁。”陈怀明说,“他问,我答。答不上来的,不丢人,答得上来,也不丢人。”
苟应才哼了一声,走了。
邱委员讲的课,陈怀明听得认真,也听得明白。那些主义、那些训示,他一句一句记在心里。他认得字,又见过世面,邱委员讲的那些话,他心里都有一本账。可他心里更清楚:政训处不是来教书的。它是来看着这支队伍的,看它听不听中央的话,看它是不是还姓“川”。
政训室办起来以后,队伍里多了几样东西。
一样是墙上的标语。祠堂的墙上,刷了白灰,写着一行大字:忠党爱国,拥护领袖。字是邱委员让人写的,端端正正。老兵们不认得字,问陈怀明写的啥,他念给他们听。常五听完,撇撇嘴:“拥护领袖?领袖给咱发饷不?”
“这话别乱说。”赵四娃扯了他一把,“政训室的人听见,没好果子吃。”
“怕啥?”常五梗着脖子,“他还能把我吃了?”
陈怀明蹲在一边,听着他们拌嘴,没插话。他知道常五说的是实话,可实话有时候会要命。他想了想,说:“常五,往后这种话,当着我的面说说就行了。出了这个院子,一个字都别提。”
常五看他一眼,到底没再吭声。
另一样是军装。邱委员来以后,上头发了一批新军装,黄呢子的,跟政训处的人穿的一样。可发下来的数目,只够一半人换装。邱委员说,谁的操练好,谁先穿。二排练得最齐整,先领了一茬。
新军装发到手里,老兵们摸着布料,啧啧称奇:“这料子,比咱的粗布强多了。”幺娃穿着新军装,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跑回来:“排长,这衣裳,是不是往后就归我了?”
“归你。”陈怀明说,“穿坏了,还有新的。”
“那咱的旧衣裳呢?”
“留着。”他说,“打仗的时候穿。”
幺娃不解:“新衣裳不打仗穿,啥时候穿?”
陈怀明没有回答。他摸着那身新军装,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新衣裳是中央给的,可穿新衣裳的人,还是川军的人。衣裳换得掉,人心换不掉。这道理,他懂,邱委员未必懂。
政训课上了半个月,邱委员开始查各连的“思想情况”。
他一个个找人谈话,问家里几口人,种几亩地,为什么当兵,觉得中央好不好。问到陈怀明的时候,邱委员把门关上,屋里就两个人。
“陈排长,”邱委员倒了杯茶,“我看你这人,跟别的川军军官不一样。你识字,懂道理,练兵也有一套。往后中央整编川军,像你这样的人,是重点培养的对象。”
“多谢委员抬举。”陈怀明说,“我就是个带兵的,把兵带好,就行。”
“带兵要带心。”邱委员说,“兵的心,要向着领袖,向着主义。你带的兵,心向着谁?”
陈怀明想了想,说:“向着活下去。”
邱委员愣了一下,笑了:“这话糙,可实在。陈排长,你是个实在人。往后队伍上的事,你有难处,可以来找我。”
“谢委员。”
谈话结束,陈怀明起身要走,邱委员又叫住他:“等等。”
他回过头。邱委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一页,提笔写了几行字,又合上,抬头看他:“陈排长,我记你一笔。往后,你会用得着的。”
陈怀明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谢委员。”
他走出政训室,太阳晃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祠堂东厢那扇门。
他知道,那本子上,他的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字。那行字,可能是“可用”,也可能是“可疑”。到底是哪一个,他猜不透。
可他不怕。
他想起老班长说过的话:队伍上的字,认得多了,心就容易乱。有些字,认识了,还得装作不认识。
邱委员那本子上写的字,他看不见,可他知道,往后这队伍里,看得见的东西越来越多,看不见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他回到二排,幺娃正带着新兵练刺杀,见他回来,喊:“排长,邱委员找你干啥?”
“聊天。”他说。
“聊啥?”
“聊打仗。”
“打仗有啥好聊的?”幺娃嘀咕,“要聊,就聊发饷。”
他没接话。他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排新兵端着刺刀,一进一退,喊着杀声。太阳晒着他们,影子长长短短,落在地上。
他忽然想:这世道,换衣裳容易,换心难。可总有一天,衣裳也换了,心也换了,那时候,这支队伍,还是不是川军,就不好说了。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可用”,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可疑”。他只知道,不管上头怎么变,他手里这支兵,得带好。兵带好了,往后不管谁来,都有立足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