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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信心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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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香港,本该是秋高气爽的季节,但1982年的这个九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不是天气的闷热,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刘湘每天早上照例四点五十起床,冷水洗脸,拖车,取货,摆摊。日子跟过去两年没什么两样,但他发现一个细微的变化——街上的人走路更快了,脸上的表情更紧了,茶餐厅里聊天的声音更低了。这座城市像一根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事情是从九月中旬开始发酵的。

九月二十二日,撒切尔夫人抵达北京。收音机里播了这条新闻,刘湘正在板间房里吃午饭,筷子夹着一块叉烧停在半空中,听完了整条报道。英国首相访华,议题只有一个——香港前途。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该来的,终于来了。

九月二十四日,撒切尔夫人在会堂会面。刘湘没有听到当天的新闻,因为他正在桂林街的下午市上吆喝。但第二天,收音机里的财经节目把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会谈不欢而散。

中方严正驳斥了撒切尔夫人的“三个条约有效论”,宣布中国领导人决不当李鸿章,表明了中国政府收回香港、维护中国主权与统一的坚定立场。撒切尔夫人坚持割让香港和九龙的条约有法律效力,声称香港要繁荣必须由英国管治。领导人说,中国也确保香港繁荣,又说,在香港主权和繁荣稳定二选其一,中国会选主权。强调一九九七年必收回香港,又说要防止有香港商界搞乱香港,点名提到汇丰银行,表示若有大乱,中国政府将被迫考虑何时收回香港。

会谈后,撒切尔夫人在人民大会堂外的阶梯上跌了一跤。这个画面被记者拍了下来,登在香港所有报纸的头版。

那张照片像一个隐喻——铁娘子跌倒了,香港也跌倒了。

消息传到香港,市场像被人抽掉了地基。

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恒生指数开始狂泻。从会谈前的上千点,一路往下砸,像一块石头从悬崖上滚落,谁也拦不住。每一天开盘都是绿色,每一天收盘都创新低。报纸上的标题从“谈判进行中”变成了“信心崩溃”,从“信心崩溃”变成了“股灾再现”。

刘湘站在桂林街的摊位后面,看着报摊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头条,心里很平静。他早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不知道来得这么猛。恒指从1800点跌到600多点,跌幅近65%。那些在1981年牛市顶峰时冲进去的人,账面上的财富已经蒸发了一大半。

茶餐厅里,讨论股票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偶尔有人提起股市,旁边的人就会摇头叹气,然后迅速把话题转到别的事情上。那些借钱炒股的散户,那些把养老金投进去的老人,那些相信“香港明天会更好”的中产阶级,他们不说话,只是坐在角落里,对着面前的奶茶发呆。

刘湘想起了去年七月他在证券公司清仓的那个下午。黄生劝他再等等,说“再拿一拿,翻两倍都有可能”。他没有听。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知道结局。穿越者的“作弊码”不是万能的,但至少在这一件事上,它让他逃过了一劫。

如果他没有清仓,那十几万的股票市值,现在大概只剩下五六万。如果他没有在去年七月果断离场,他现在可能正和那些茶餐厅里沉默的人一样,对着账户里缩水的数字发呆。

但他没有。他的钱在银行里,一分没少。他的工厂在生产,每天都有进账。他的摊位在卖货,每天都有现金流。在这场席卷全港的信心危机中,他站得稳稳的。

股市崩了之后,楼市跟着垮了。

撒切尔夫人访华的消息传开后,香港各界担心香港回归后资本主义制度会改变,土地和房产都会收归国有,更担心自己会被当成地主批斗,纷纷抛售不动产,很大程度上成为香港房地产崩盘的直接导火索-。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地价首当其冲。九龙湾工业用地的售价,从1980年12月每方尺360元的水平,跌至1982年10月的每方尺25元,跌幅高达93%-15。港岛南湾道一带的高级住宅用地,亦从1980年9月每方尺1502元的水平,跌至1982年5月的每方尺540元,跌幅为60%。

地价大跌之后是楼价。北角住宅楼价从1981年底每方尺1067元跌至1982年底的每方尺664元,跌幅达38%。中区甲级写字楼月租亦从1981年中峰期的每方尺28至30元,跌至1982年底的每方尺21至24元,跌幅约20%至25%。

那些在1981年高点买入房产的人,一夜之间变成了负资产。有人花了上百万买了一层楼,不到一年,银行的估值只剩下六十万。首付亏光了,月供还在继续,房子想卖卖不掉,想住住不起。报纸上开始出现“负资产”这个词,像一把刀子,扎在每个有房人的心上。

阿强来收陀地费的时候,跟刘湘聊了几句。

“细弟,你知道吗,我有个朋友,去年借了一百多万买楼,现在楼价跌了快一半,银行要追收抵押品。他没办法,只能跑路。老婆孩子都不要了,一个人跑去了台湾。”

刘湘把三百块钱递给他,问了一句:“你那个朋友,做什么的?”

“做贸易的,前几年赚了不少,以为楼价只会涨不会跌。谁知道……”阿强把烟叼在嘴里,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他收了钱,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刘湘:“你呢?你有没有买楼?”

“没有。”

阿强点了点头,弹了弹烟灰:“你运气好。不过我看你不是运气好,你是脑子清醒。”

刘湘笑了笑,没说话。他不是运气好,他只是比别人多了一段记忆。但这段记忆他不能跟任何人分享,包括阿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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