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箱滑出传送带时，周砚离它还有两步。箱体一人多高，边角贴着红色的“精密设备”。物流中心对这四个字有一套朴素理解：摔了以后，报告要写得格外精密。
周砚跨过去，右臂先抱住箱角，左手托住底部。近百斤的分量往下一沉，腕骨里的旧伤立刻醒了，像有根细钉沿着手术留下的缝隙往里顶。他卸掉半步，肩膀抵上纸箱，终于把东西推回滚轮。
传送带急停，整条分拣线发出一阵由远及近的碰撞声。后面的包裹排成一长串，纸箱互相顶着，场面很像凌晨三点还不肯下班的人。
“手怎么样？”班长从控制台后跑来，先看货，再看周砚。顺序很符合公司培训要求。
周砚活动了一下左手。能弯，能转，疼痛也很有考勤意识，一样没缺。
“能写事故报告。”他说。
“那就问题不大。”班长松了口气，话说到一半卡住，又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设备。”
纸箱正面印着天衍科技的银色标志，下面是一行黑字：全球沉浸式武侠世界《九州》基础接入舱。这台舱本来就登记在周砚名下。物流公司和天衍科技有合作，开服前给夜班员工发了一批体验名额，名义上叫高强度岗位精神关怀。现金补贴被折进设备，工资卡里一分钱没多，关怀倒占了半间出租屋。
周砚愿意领。
《九州》开服七天后开放货币兑换，职业公会、直播平台和工作室已经把招人价格挂到了网上。他给人打过几年游戏陪练，眼力和操作都还在。左腕的康复分期剩八个月，如果能抢到一点开服资源，账单兴许能提前走完。
班长绕着箱子看了一圈，只在侧面找到一道浅擦痕。他拿扫码器贴近标签，屏幕绿了一下，紧接着跳出一串乱码。周砚托过箱底的左掌微微发麻，那感觉来得很短，像静电顺着旧伤钻了一圈。扫码器恢复正常前，他看见标签右下角浮出两个灰色字符。
R-0。
“系统又抽风。”班长拍了两下扫码器，“你这台我给你转人工出库，回去先自检。真有故障就报售后，别自己拧螺丝。天衍的保修条款比咱们考勤表还长。”
周砚低头再看，灰字已经消失，只剩原本的设备编号。他用手机拍了一张标签，照片里同样找不到R-0。
传送带重新启动，包裹一件件向前挪。距离《九州》开服还有四小时十三分，夜班剩三小时十三分。前者全球倒计时，后者没人专门庆祝。
早上七点半，周砚把接入舱拖进出租屋。
房间二十来平，床、衣柜和折叠桌各守一边，接入舱往中间一放，剩下的过道只够侧身。周砚撕开封条，按说明接好电源和营养液管。银灰色舱盖亮起，设备自检一项项变绿，最后停在神经接入栏。
【检测到使用者左腕存在陈旧性损伤，是否降低痛觉模拟？】
他选了否。
痛觉能提醒他什么时候该收手。以前训练时，教练说疼痛是身体递来的账单，拖得越久，利息越高。周砚当年没及时看账，后来在省队选拔里差了半分，顺便多出一笔分期至今的手术费。
舱内软垫贴合后背，冷气从颈侧掠过。墙上的电子钟跳到八点整，城市各处同时响起《九州》的开服提示音。低沉的鼓声穿过关闭的舱盖，在黑暗中敲了三下。
视野重新亮起时，周砚站在一片白色空间里。
【欢迎进入《九州》。】
【全球统一服务器已开放。当前接入人数：1，037，642，118。】
数字仍在上涨。周砚扫了一眼，先打开感知设置，把气味调到百分之六十，血腥反馈调到百分之八十，又将陌生人近距离接触保护拉到最高。陪练接单久了，他对游戏最初的设置比对开场动画更有耐心，少调一项，可能就要多晕半天。
系统开始建立人物。身高、体重与现实一致，脸部允许微调百分之十。周砚懒得改，只把眼下两道夜班留下的青色调淡了些。游戏名填入“余一”，系统很快通过。
【人物建立完成。】
【正在读取神经适配记录……】
白色空间轻轻闪了一下。周砚又看见了那两个灰字。
R-0。
它们贴在视野角落，只停留了短短一瞬。正常的金色界面覆盖上来，一行信息出现在正中。
【获得唯一无品天赋：拾零成整。】
【凡结算未成整者，皆可入池。】
周砚等了几秒，后面没再出现解释。官方资料里的天赋分为天地玄黄四阶，每阶又分上中下品，无品连黄阶下品都排不进去。“无品”听着比较自由，实际多半等于质检员不愿负责。
他点开详情，只看见三个暗着的圆形图标。第一个像一口井，第二个像握紧的拳，第三个压着一柄细剑。所有图标下方都写着同一行字：尚无可结算项目。
周砚记下界面，选择进入游戏。脚底先有了触感，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温，鞋底踩上去能摸到石缝的起伏。长街两边立着木楼，酒旗被风吹得拍打窗沿，油饼摊的热气混着马粪味挤进鼻子。气味浓度只开了六成，马粪的工作热情仍超过多数香料。
玩家在街上成片出现，身上都是同样的灰布短衣。有人蹲下摸地，有人抱着路边的树不肯撒手，还有人追着一匹驮货的骡子研究毛发。骡子抬腿踢翻两个，附近立刻响起一片很有沉浸感的叫骂。
周砚让开混乱的人群，先检查身体。左腕依旧带着旧伤，转到某个角度会发紧。系统按现实状态建立人物，没有免费替他修好。力、体、敏、息、神五项属性全是十点，背包里只有十枚铜钱和一套粗布衣。
长街中央搭着一座木台。一个穿褐色短褂的中年人盘膝坐在上面，正在给新来的玩家演示呼吸。
“闭口，舌抵上颚。气走到胸口就散，别硬憋。”中年人说完一轮，新手指引同时弹出。
【完成一次基础吐纳演示，可获得青石镇武馆引荐信息。】
周砚站到木台边缘。打游戏的人都知道，新手任务可以嫌弃，奖励最好先拿。他照着中年人的节奏调整呼吸，吸气放缓，肩膀下沉，胸腔里那股气却很快散掉。
十秒后，提示出现。
【完成基础吐纳演示。】
【临时熟练度：0.37。】
【尚未掌握《基础吐纳法》，本次熟练度无法保留。】
【不足1点，已清零。】
零点三七从面板上淡去。
这样的结算很常见。游戏只记录整数，运气差一点，一上午的努力也可能卡在零点九九。周砚以前替人练账号，见过不少老板为这零点零一拍桌子；换成结算工资，大家通常只会安静地多看两遍工资条。
视野右下角动了一下。一行灰字贴着边缘浮出来，颜色与先前的R-0一模一样。
【检测到无主内息余数：0.37。】
【已归入余数池。】
那个暗着的井形图标亮了一丝。
周砚还没来得及点开，木台四周的玩家也完成了第一轮演示。灰色数字开始连续跳动。
0.62。
1.84。
7.29。
起初只来自木台附近，很快扩散到整条长街。数字涨到四百多时，界面上多出一条校准提示。
【余数回收范围校准：青石镇。】
数值越过十万。
【余数回收范围校准：大夏区。】
数值开始连成一片，最后几位快得看不清。周砚站在原地，听见长街各处传来的吐气声。全球十亿玩家刚进入《九州》，大部分都在做同一套新手引导。每个人丢掉一点不足为奇的零头，汇到一处，便不再像零头了。
第三条提示迟了两秒。
【余数回收范围校准：全服。】
井形图标彻底亮起。
【当前无主内息余数：218，463，791.44。】
周砚盯着数字看了片刻。它还在涨，后面那个零点四四被两亿多衬得有点节俭。
今天这批同事互相不认识，活倒干得很齐。
他点开井形图标，试着选择归整。冷淡的提示框马上挡在前面。
【对应项目：《基础吐纳法》。】
【当前状态：未掌握。】
【无法归整。】
周砚又试了一次，提示一字未变。两亿多熟练度躺在池里，归属明确，手续不全。数目再大，也没法越过那三个字。
未掌握。
他关掉面板，抬头望向长街东边。
青石武馆门前已经挤满玩家，黑底白字的招牌被人头挡住大半，只剩右边一个“馆”字还露在外面。几个自称职业公会的玩家正在维持队伍，队伍被他们维持成了三个方向。
周砚活动了一下左腕，沿着墙根走过去。
钱已经在账上。
现在缺一张取钱的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