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子孝?常听奉孝提起,今日一见,果真清秀可人,日后定是个仪表堂堂的美男子。”
“文若,少夸这小子,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郭嘉调侃道。
郭礼沉默不语,静静听着两人交谈。
“奉孝、子孝,进屋详谈。”
郭嘉侧身让路,三人鱼贯而入院内。
庭院深深,烛火摇曳。
郭嘉与荀彧分列主宾两侧,郭礼则在一旁垂首侍立。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两人话题从旧日交游延伸至经史子集,言辞间机锋暗藏,引经据典毫不费力。
郭礼夹在中间,如坐针毡。
他并非不愿参与,而是那些晦涩的学问如同天书,字认得,连在一起便成了乱码。
想插嘴?怕露怯;想装懂?怕穿帮。
最终只能默默低头,满腹牢骚。
‘这脑子要是再不开窍,以后怕是连旁听都成奢望。
’
正暗自懊恼时,院门轻响。
一名侍女躬身而入,声音细若蚊呐:“公子,膳食已备妥。”
荀彧微微颔首:“呈上来吧。”
不多时,几盘精致菜肴被端至案前。
郭礼早已饥肠辘辘。
这一路奔波至颍阴,刚下车便与于吉那场争论耗尽了体力,此刻看着满桌佳肴,哪还顾得上什么礼仪,埋头苦吃了起来。
酒足饭饱,荀彧挥手屏退下人收拾残局。
话音未落,他便再次拉起话头,继续与郭嘉探讨学问。
郭礼无奈,只得重新挺直腰板,充当起沉默的背景板。
时光在枯燥的辩论中悄然流逝。
半个时辰过去,荀彧瞥见郭礼眼皮打架,神色倦怠,便起身笑道:
“今日就到此为止。
奉孝、子孝一路劳顿,早些歇息,明日我再登门拜访。”
三人送至院外,直到荀彧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回屋。
郭嘉拍了拍郭礼的肩膀:“子孝,去挑个顺眼的房间休息吧,你也累坏了。”
郭礼打了个哈欠:“兄长也早些安歇,今日确实折腾人。
我先告退了。”
“嗯,明晨早起,荀文若要引荐咱们拜会荀家几位大儒,莫要误了时辰。”
“记住了。”
……
次日清晨,天色微青。
“子孝!子孝!”
门外传来急促的呼喊声。
郭礼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嘟囔:“兄长,日头还没晒屁股呢,容我再眯一会儿……”
“别赖床了,荀彧快到了,赶紧洗漱!”
郭嘉的声音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来了来了。”
郭礼慢吞吞地爬起床榻。
不是他懒,而是这身汉服层层叠叠,衣带繁复,系个领结都要折腾半天。
心中不禁怨念丛生:早知如此,当初重生该挑个富贵人家,至少有个奴仆伺候穿衣,何苦自己跟这些布料较劲?
胡乱穿戴整齐,郭礼揉着惺忪睡眼来到大堂。
郭嘉早已端坐在此,神清气爽。
“兄长好精神。”
郭礼打着哈欠抱怨。
郭嘉斜睨他一眼:“天光大亮,你还嫌早?”
“那荀彧何时现身?”
“转瞬即至。
切记,待会儿注意礼数,莫要失态。”
“晓得。”
郭礼自顾自翻开随身书籍,眉头紧锁。
“兄长,师傅给的这些玩意儿真得死记硬背。
要是背不下来,怕是要受罚。
总觉得我那师傅不太靠谱,竟还有人把他捧成神仙?”
他压低声音,嘀咕道:
“简直是个神棍嘛。”
“神棍”
是个什么路数?
郭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硬着头皮补充道:“我是想问,他会不会是那种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这声音压得极低,没想到还是被兄长捕捉到了。
郭礼心里暗叫一声倒霉,这才反应过来,当下还没出现“神棍”
这个特定的职业称呼,差点就露馅了。
郭嘉目光沉静,缓缓开口:“子孝,于吉可是出了名的神医。
他救死扶伤的事迹不少,更有传言称,有人亲眼目睹过他施展近乎仙术的手段。
既然那么多人对他推崇备至,这份信任自然有它的道理。
你既拜入他门下,就该潜心研习,莫要存了质疑之心,明白吗?”
郭礼眨了眨眼,顺势追问:“那兄长觉得,这世上真有神仙吗?真有仙术存在吗?”
郭嘉沉默良久,似乎在权衡措辞。
最终,他淡淡说道:“神仙之说,多流传于坊间传说。
我未曾亲见,无法断言其无,但也难以确证其有。
至于于吉此人,确实神秘莫测……他现在既是你的师父,你日后自会知晓答案。”
郭礼低头应声,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哼,老子一定要查清楚,那个老家伙到底是不是真神仙,有没有真本事。
要是真有仙术,必须想办法榨 的知识储备。
在这个乱世,拥有一技之长才是立足根本。
最好能让他直接出面替我站台,那麻烦就少多了。
不过,光想想办法还不够。
昨天他收徒时的那个表情,怎么看都透着股算计的味道,让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口气憋在心里难受,得找机会探探底。
好在目前有个好开端,身份已经坐实了。
思绪纷乱间,郭礼拿起手边的书卷,装作认真研读起来。
郭嘉也没再多言,转身从书柜旁抽出一卷竹简,在一旁静静翻阅。
大堂内顿时陷入一片静谧,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
半个时辰的光景转瞬即逝。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奉孝、子孝,如此用功?”
声音温润平和,正是荀彧。
郭嘉立刻起身,躬身行礼:“文若来了?方才看书太投入,竟未察觉,还望海涵。”
“刚到不久。”
荀彧摆摆手,“其他琐事稍后再议。
你们先收拾一下,随我去见家父。”
郭嘉闻言,并未多话,只是微微颔首。
随后,他特意拉着荀彧,细致地询问了一番拜见长辈时的礼仪规范、问候用语以及应答策略,力求做到滴水不漏,绝不失礼。
要知道,荀彧的父亲荀绲,乃是汝南荀氏“八龙”
之一。
他是东汉名士荀淑的次子,曾任济南相,在如今的大汉士林之中,声望极高,地位尊崇。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荀府。
荀彧示意郭嘉兄弟二人在偏堂等候,自己则整了整衣冠,径直走向正厅,向父亲荀绲通报来意。
等待的过程显得格外漫长。
郭嘉趁着这段空档,反复给郭礼梳理见客流程:行礼的角度、问候的时机、回答问题的分寸……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确保万无一失。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半盏茶的功夫后,荀彧重新出现在偏堂门口。
“走吧,父亲唤你们进去。”
三人鱼贯而入,来到大堂 。
只见荀绲独自端坐在书案前,一手执笔,正在案上挥毫泼墨,神情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不相关。
“免礼,坐下。”
荀彧动作利索,先给郭嘉、郭礼各递了个软垫,随即退后一步,恭敬地立在父亲荀绲身后。
二人依言落座,位于荀绲右侧。
郭礼目光微动,暗自打量这位当世名士。
老者发丝已染霜白,但那双眸子却清澈温和,透着股子精气神。
荀绲开口,声音沉稳:“奉孝,你年少便得长者赞誉,声名鹊起。
文若常在我面前夸你,今日一见,确是不凡。”
郭嘉谦逊垂首:“伯父谬赞,小子虚名,怎入得了大人法眼。”
“奉孝不必拘礼。”
荀绲摆手示意,“你与文若如亲兄弟,日后唤我伯父即可。”
“诺。”
话题随之展开。
从经史学问,聊到朝堂党锢旧事。
如今汉灵帝已解禁,昔日受牵连者多被重新起用。
言语间,更涉及对黄巾余 剿抚之策。
郭礼旁听,神色专注。
他虽有些见识,但毕竟年轻,许多朝局深层的门道仍是一知半解,索性闭口不言,只做听众。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荀绲眉宇间显露疲态,遂止谈。
他命荀彧引二人去拜访族中其他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
接下来的行程,便是密集的社交。
郭嘉在前引路,郭礼紧随其后。
然而,气氛略显尴尬。
那些士人长老,眼中只有郭嘉。
无人正眼瞧他郭礼。
郭礼心中郁结。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默默无闻,甚至没人记得有过这么个人。
能坐在这里,全凭“郭嘉弟弟”
这层身份。
有个天才哥哥,到底是福气还是累赘?
直至申时,最后一位长辈拜访完毕。
郭嘉忽而挑眉:“文若,怎不见公达?莫非他不在族中?”
荀彧脚步未停,语带笑意:“奉孝莫急,我正带你们去寻他。”
“呵,许久未见,不知仲达如今如何。”
郭嘉感叹。
“再晚半月,只怕就见不着了。”
荀彧神色微肃,“何进大将军征召,公达已被送往洛阳。”
“那是好事。”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能被大将军看重,前程似锦。”
话音刚落,前方院落显现。
“到了,随我来。”
荀彧领路,径直穿过回廊,步入大堂。
屋内空无一人。
荀彧环视四周,问道:“你家公子呢?”
管家躬身应答:“公子外出办事,吩咐片刻便回。”
“既如此,去寻他回来。”
荀彧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就说故友来访,让他即刻归来。”
“是。”
那管家见荀彧并无其他吩咐,恭敬行礼,侧身退下。
大堂内重归寂静。
荀彧转身,看向二人:“奉孝、子孝,稍候片刻,公达即至。”
茶香刚散,荀攸便跨过了门槛。
“奉孝,到了我家却先去找文若,也不先来见我,真是让我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