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光脸上的笑淡了些：“兄弟，你这价抬得太狠了吧？”
李洪伟不急不慢：“张同志，你要是觉得贵，可以走国营商店的渠道。”
张小光没吭声。
李洪伟继续道：“商店收皮货，价格明摆着，十六元一张。”
“但他们收来的皮，不会专门给你留。”
“你去找老刘，人家能不能帮你凑，什么时候凑够，凑出来是不是完整货，都不好说。”
“再说，你是给外婆祝寿。国营商店人多嘴杂，你今天去问，明天就可能有人知道张家要做皮大衣。”
“老人家寿辰要的是惊喜。真传到亲戚朋友耳朵里，东西还没送，话先传到了，那还有啥意思？”
这话一落，张小光脸色明显变了，他家里确实想把这事瞒住。
老人家一辈子节俭，真要提前知道儿孙花大钱给她做皮大衣，八成会拦着。
到时候寿礼送不成，还得挨一顿念叨。
李洪伟这句话，正好戳在他的软肋上。
张小光给自己倒了杯酒，却没喝：“那我也能托人收。”
“能。”
李洪伟点头，“你在林业局上班，人脉肯定比我广。”
“托几个林场熟人，帮你在山里收野兔皮，不难。”
“可人情不是白用的。你今天托这个，明天找那个。”
“人家帮你跑腿，收皮，挑货，送到你手里。你欠的是一圈人情。”
“皮货好坏先不说，回头人家找你办事，你帮不帮？”
张小光嘴角抽了一下，李洪伟这话比刚才更狠。
二十五元一张是贵，可人情这东西，更贵。
尤其在单位里，一旦欠了人情，有些事真不是一顿饭、一包烟就能还清的。
张小光看着李洪伟，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这人看着是乡下青年，衣裳旧，背筐也旧，可说出来的话，句句扎在要害上。
他不是在卖野兔皮，他是在卖省心，卖保密，卖一份不欠人情的干净买卖。
张小光慢慢喝了一口酒：“兄弟，你做过买卖？”
李洪伟笑了笑：“穷人想过日子，总得动脑子。”
“二十五太高。”
张小光放下酒杯，“二十二。”
李洪伟摇头：“二十五。”
“二十三。”
“二十五。”
张小光被他气笑了：“你这是一分钱都不让？”
李洪伟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咽下去，才道：“张同志，我给你的不是普通皮货。”
“四十张无破损野兔皮，一个月内交货，张张能上手做衣服。”
“这事你找别人，不一定凑得齐。”
“找国营商店，容易走漏风声，托熟人，欠人情。”
“找我，现款现货，谁也不惊动。”
“二十五元一张，不贵。”
张小光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行。”
他抬手一拍桌子，“就二十五！不过，有魔王松鼠皮不？有这个我可以按照这个价格收。”
旁边服务员正好过来添水，被这一声吓得壶嘴一抖，热水差点洒出来。
张小光却没管，直接说道：“一个月内，至少四十张无破损野兔皮或者魔王皮，我按二十五元一张现款收。四十张，就是一千元。”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但话说清楚，皮子必须完整，不能糊弄我。”
李洪伟点头：“可以，这个魔王皮也可以。当然，破损皮不算。”
“成交。”
张小光伸出手，李洪伟也伸手握了一下。
两人的手一碰，这笔近千元的大买卖，就这么定了下来。
张小光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热络：“既然谈成了，今天这顿我做东。兄弟，你可别跟我客气。”
李洪伟也没推辞，从上午到现在，他正好饿了。
两人从十一点多一直吃到下午一点。
张小光酒量不差，一边喝一边试探李洪伟：“洪伟兄弟，你这弹弓是祖传的手艺？”
“算是自己练的。”
“山里除了野兔，还能打啥？”
“看运气，野鸡野鸭都有，但我现在主要弄皮货。”
“你家里人知道你能挣这个钱吗？”
李洪伟端起酒杯，笑得有点发晕：“刚分家，谁管我啊。”
张小光眼神一动：“刚分家？”
“嗯。”
李洪伟像是喝多了，说话也没刚才那么稳：“家里闹得不痛快，我就搬出来单过了。”
张小光听着，心里反倒踏实。
刚分家，缺钱，缺粮，正是最想挣钱的时候。
这种人有动力，也有压力。
只要他真能打出皮货，就不会轻易断了这条财路。
张小光又敬了一杯：“那以后咱们多走动。你有皮货，我要。要是我这边有啥能帮上的，也好说。”
李洪伟抬眼看他，像是醉得迟了半拍：“这话我可记下了。”
“记下，必须记下。”
张小光笑道，“我住林业局家属院，二排三号。你要找我，直接去那儿。”
李洪伟嘴里含糊应着，心里却把地址记得清清楚楚。
林业局家属院，二排三号。
这人家境优渥，又在林业局上班，往后弄些紧缺票据，说不定就得落在他身上。
吃完饭，张小光抢着结了账。
两人走出饭馆时，李洪伟脚步有些晃，脸也红得厉害。
张小光扶了他一下：“洪伟兄弟，能走不？”
“能。”
李洪伟摆摆手，“这点酒，不算啥。”
张小光看他这副样子，笑得更满意。
他原本还想看看李洪伟是不是满嘴跑火车，现在一顿饭下来，觉得这人虽然精明，但不是滑头。
至少酒桌上能喝，话也实在。
“那我先回单位了。皮货的事，就拜托你了。”
“放心。”
张小光走远后，李洪伟脸上的醉意一点点收了。
他站在街边，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点喝醉的样子？
刚才那点酒，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装醉，不过是给张小光看的。
一个太清醒、太老练的乡下青年，容易让人起疑。
半醉半醒，说几句家里分家的事，反倒更合情理。
李洪伟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钱，又想起那四十张皮货。
二十五元一张，四十张就是一千元。
他最开始以为，一张完整皮能卖十五元就不错，到了收购柜台，老刘给十八，已经算惊喜。
可张小光这笔订单，直接把价格抬到二十五。
这钱一旦到手，他手里的家底就能立起来。
屋子能修，粮食能买，工具能置办，往后再进山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扣扣搜搜。
李洪伟压下心里的热意，转身去了两条街外的跳蚤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