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动。”
他快步走到桌边,低头查看:“这株是谁抬的?”
陈玉聪下意识看向李洪伟。
李洪伟没有接话,只道:“师傅先看参。”
王军没有追问,他拿起竹镊,轻轻拨开粘在须条上的苔藓。
没有虫眼,没有水纹。
参体表面干净,横纹虽不算深,却细而清楚。
最难得的是几条细须保存得极好,连末端近乎发丝粗细的须尖都留着。
“好。”
王军只说了一个字,又示意陈玉聪打开第二包。
油纸展开,一株三品叶摆上桌面。
这一株比刚才的二品叶大了不少。
芦碗一节紧挨一节,主根横卧,体态舒展。
长须绕过参体两侧,珍珠点清清楚楚,几乎找不到折断的地方。
王军的脸色变了,他顾不上招呼众人,弯下腰,从芦头一路看到须尾。
看完一面,又让陈玉聪托着苔藓,将整株参轻轻转了小半圈。
“慢点,对,就这样。”
“别压住右边那条须。”
他的语气越来越认真。
许平生也走了过来:“老王,这株怎么样?”
“好货。”
王军伸手指向参体:“你看,没虫眼,没水纹,参身也没有碰伤。”
“芦碗密,纹路清,须长而不乱。”
“这株品相,比一般三品叶高一截。”
第三包油纸打开,又是一株三品叶。
体量稍小一些,根须却同样完整。
第四株仍旧是三品叶,比第三株更小,参体灵巧,芦头和须尖没有伤。
四株参整整齐齐摆在桌上后,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刚才满脸不耐烦的中年男人也从椅子上站起来,隔着几步远伸长脖子看。
他自己就是放山人,自然清楚完整抬出一株参有多难。
二品叶还好,根系不算太复杂。
可三品叶年份更长,细须多,走向也杂。
山土里有草根、碎石、虫洞,稍微着急一点,就会碰断须尖。
眼前这三株三品叶,竟没有一株伤到主根,绝大多数细须都完整留了下来。
这手艺,他也没见过几回。
王军绕着桌子走了两遍,越看越惊叹。
“漂亮!”
“这几株参的五形六体不算绝顶,可抬参的人硬是把品相保到了最好。”
他拿竹镊挑起一条细须,给许平生看:“瞧见没有?这条须从主根旁边绕出去,末端分了三道杈。”
“换个手上不稳的,挖到一半就得断。”
“还有这里,须子旁边明显缠过草根。抬参的人没有硬扯,是先把草根清开,再顺着须尾一点点收土。”
王军又看向另一株:“这一条钻过碎石缝,竟然也完整带出来了。”
“我干药材几十年,见过不少老把头抬的参。能把几株参都抬成这样,少见,真少见!”
许平生听得眼睛发亮。
好参不光药性好,卖相也值钱。
同样一株三品叶,断须伤芦和全须全尾,收购价能差出不少。
中年男人脸上的不耐也少了几分,忍不住问:“这几株都是一个人抬的?”
陈玉聪胸膛微微挺起。
其中两株三品叶,确实是他亲手抬出来的。
不过没有李洪伟在旁边指点,他不可能做得这么好。
“是我哥教的。”
他看向李洪伟,语气里全是服气:“咋定芦,咋清须,碰见碎石和草根该怎么处理,都是他教我们的。”
王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李洪伟年纪轻,穿着也普通,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很稳。
看见桌上那株五品叶没有乱问,听见王军夸赞,也没有急着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这份沉稳,比很多干了十几年放山的人还强。
王军问道:“小同志,这几株参是你抬的?”
“有人跟着学,我只在旁边提点了几句。”
“只是提点几句,可教不出这种手艺。”
王军摇了摇头:“别的不说,光是清须的耐性,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尤其这株大三品叶,须、芦、体、纹都没碰伤。抬参的人要是手稍微重一点,这品相至少往下掉一档。”
陈静兰站在李洪伟身旁,听得心口发热。
她早就从弟弟嘴里听过抬参的经过。
可听弟弟讲,和听一位从业几十年的老师傅亲口夸赞,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么有经验的王师傅,都说少见。
可见李洪伟的本事,远比他自己说的“懂一些”厉害。
偏偏他从没拿这些本事到处吹嘘。
打了黑熊,他说来福和玉聪都出了力。
找到百年参埯,他把三株参全算在玉聪头上。
如今王师傅当面夸赞,他还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陈静兰悄悄看向他的侧脸。
早晨开门时那一幕忽然又闯进脑海。
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还有发现她站在门外时难得僵住的表情。
她脸颊悄悄发烫,赶紧低下头。
陈晓雅站在旁边,看了看姐姐泛红的脸,又看了看李洪伟,偷偷抿嘴笑了。
许平生的注意力全在四株鲜参上:“老王,既然品相没问题,就给估个价吧。”
王军点点头:“四品叶以上,只看品相,一口定价。”
“因为到了那个品叶,年份、五形六体和完整程度,比单纯重量重要得多。”
“至于四品叶以下,既要看成色,也得兼顾重量。差一两、差几钱,价钱都会有变化。”
他说着走到玻璃天平前,先检查秤盘,又拿出砝码校准。
指针稳定回到正中,他才让陈玉聪把二品叶连同苔藓托过来。
“参单独上盘,须子别垂到桌上。”
王军双手托住苔藓边缘,将二品叶轻轻放进白瓷盘。
另一边逐次添加砝码。
指针左右晃动几次,慢慢停稳。
他又拿起参,检查一遍底部,确认没有泥块增重,才开口道:“二品叶,重量不低,品相完整。”
“市面上普通二品叶,收购价多在六十块上下。”
陈玉聪听见六十,心里已经很满意。
一株二品叶,几乎能顶普通社员两三个月的现钱。
王军却继续道:“你这株须芦保存得好,没有虫眼,也没有水纹,我给八十。”
“八十?”
中年男人先出了声。
他刚才还以为几株小参不值多少钱,没想到仅是一株二品叶,药材公司就肯比普通行情多给二十。
许平生笑道:“好货自然得给好价。多出来的二十,不是白给,是这株参的品相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