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葬完猎狗,二人没有再耽搁。
李洪伟背起猎枪,一手扶着楚二爷,另一只手抱起受伤的青狗。
来福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观察四周。
下山路上,楚二爷气力恢复了一些,终于将事情从头说起。
“我昨晚琢磨过,那群野猪吃过参根,今早多半会找水排尿。”
“野猪晨起排过尿以后,身子发懒,走得也慢,是最好下手的时候。”
“所以天没亮,我就带着三条狗从北沟进了山。”
“后来呢?”李洪伟问道。
“我在小黄尾巴灌木丛里藏了气味。”
楚二爷声音发涩:“那东西味重,能盖住人和狗身上的味。我顺着沟口往下看,在两百米外发现一小群野猪。”
“有母猪,也有半大猪崽。”
“我本想等它们靠近,再找机会打头猪。”
说到这里,他攥紧了手:“可我没想到,后面还藏着另一群。”
“那群猪里有好几头大公猪,领头那头就是刚才追我的黑家伙。”
“它们从侧后方突然冲出来,三条狗只能回头拦。”
“大黄第一个扑上去,花子和青子随后跟着,可实力差得太多,转眼便被撞翻。”
“我仓促开了一枪,没打中要害,反倒把整个猪群都激怒了。”
楚二爷转头看向李洪伟,脸色仍旧发白。
“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早已经死在那群畜生爪下。”
李洪伟听完,心头彻底沉了下去。
参场伤人的,根本不是一股野猪群。
山里至少盘踞着两股猪群,而那群由多头成年公野猪组成的大猪群,破坏力远比他们预想中更可怕。
……
楚二爷深山遇险的消息,当天下午便传遍了东河村。
两条老猎狗当场被公野猪挑死,青子肚子被豁开,连楚二爷都差点把命丢在山里。
村里人听完,无不后背发凉。
那可是楚二爷!
他跑了一辈子山,打过黑熊,追过恶狼,死在他枪下的野猪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连这种老猎户都险些回不来,普通社员再进参场,真撞上猪群还能有命?
西边参场入口,几十名社员围成一团。
“我不去!”
一名妇女抱紧手里的竹筐,说什么都不肯往前走。
“王家姐弟刚没,楚二爷今天又差点死在山里。参再值钱,也不能拿人命往里填!”
“对!林子里的野猪还没打死,谁敢进去?”
“那群畜生连枪都不怕,咱们手里只有三齿耙,进去不是送死吗?”
“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工分少记点就少记点,命没了,啥都没了!”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开口。
原本扛着三齿耙过来的壮劳力,把工具往地上一放,蹲在路边抽起了旱烟。
几个胆小的妇女更是转身便走。
李建山急得满头是汗,拦住这个,又叫住那个。
“大家先别走!”
“今天有民兵值守,参场外围也会安排人巡查!”
“野猪白天一般不会轻易出林子,只要大伙别往西北边靠,暂时不会出事!”
一个汉子抬起头:“李书记,这话你敢担保吗?”
“昨天野猪进参场以前,谁也没想到它们会伤人。”
“今天楚二爷带着枪、带着三条猎狗,不也差点回不来?”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就是!你要真觉得安全,你先带着家里人进去干!”
李建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是大队书记,不能眼睁睁看着参田烂在地里。
可他同样没法拍着胸口保证,野猪绝不会再次冲进参场。
西边参场紧挨着山林。
一旦几头成年公野猪从灌木里冲出来,民兵即便站外围,也未必来得及开枪。
“李书记,不是咱们不听安排。”
一个年长社员叹了口气:“人都怕死。”
“王家一口气没了两个孩子,谁看着不难受?那两口棺材还停在村外呢。”
“野猪不除,参场这活真干不了。”
李建山咬紧牙关:“参田已经到了做货的时候,再拖几天,早霜一来,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全队几十亩参田,关系到年底分红。”
“老人过冬的口粮,孩子开春上学的钱,哪一样不指着这批园参?”
人群安静了一瞬,这些道理,大家都懂。
可只要有人看向西北边黑压压的林子,心里那点动摇便立刻被恐惧压了回去。
“钱还能再挣,命只有一条。”
“野猪没死,反正我不进去。”
“我也不去。”
“我家男人更不能去,他要是出了事,家里老小靠谁养?”
李建山转头看向旁边的民兵:“你们先把人带进参场,安排几个人守住林子边!”
几名民兵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有动。
带头的年轻民兵犹豫半天,才低声开口:“李书记,大伙不愿意,咱们总不能拿枪赶人。”
“再说真有猪群冲出来,咱们这几条枪未必压得住。”
另一人也跟着说道:“我们可以在外围值守,可强押社员进去不合适。”
“万一再出人命,谁担这个责任?”
李建山听得脑袋发胀。
民兵不愿强行赶人,社员又铁了心不进参场。
再耽误下去,西边参田不仅没人做货,还可能继续招来野猪。
一群人僵持了大半个时辰,最后还是纷纷散了。
李建山站在满地工具中间,望着大片尚未采收的参田,嘴里直发苦。
他沉默许久,忽然转身往村里赶去。
眼下能让村民安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头伤人的公野猪,必须死!
楚二爷家院门没有关。
李建山进门时,楚二爷正靠坐在炕头。
老人脸色仍有些发白,手边放着一碗热水。
青子趴在铺了干草的角落,腹部缠着布条,听见脚步声,只抬了抬脑袋。
“二爷,身子咋样?”
“还死不了。”
楚二爷抬眼看他:“参场出事了?”
李建山叹了口气:“没人敢上工。”
“去了几十号人,最后一个都没留下。民兵也不肯强赶,说出了人命担不起。”
楚二爷并不意外:“换成你,你敢进去?”
李建山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楚二爷冷哼一声:“自己都不敢,就别怪社员惜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