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娘抱着虎子从人群中走出来。
虎子看见地上的男人,身体瞬间绷紧,尖叫着往母亲怀里钻。
“是他!”
“娘,就是他抓的俺!”
“他拿棍子打俺,还说要把俺卖到很远的地方!”
另外几个孩子也认出了两人。
“他们不给饭吃!”
“俺哭,他就踹俺!”
“他还说,谁敢跑就打断谁的腿!”
村民脸上那点恻隐瞬间消失,一股压不住的恨意在人群中炸开。
“打死他们!”
“两个畜牲,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下得去手!”
“俺家前几年丢的娃,是不是也让他们卖了?”
“别让他们死得太痛快!”
几个汉子抄起铁锹便想往前冲,楚二爷抬起木棍,将人拦了下来。
小河村一名八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拐杖,从人群后方慢慢走出。
他辈分高,年轻时也当过民兵,村里大半人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太爷。
老人低头看了两名人贩子片刻,又抬头望向那些受害人家。
“别堵在村口。”
“娃娃们刚回来,别让他们再看这些脏东西。”
他抬起干枯的手,朝村外的小树林指了指:“挑几个人,把这两个东西带过去。”
村里几名壮汉立即上前,一人抬胳膊,一人拖腿,把两名活着的人贩子往小树林方向带。
李洪伟没有拦。
楚二爷也只是握着木棍,默默让开道路。
周围人心里都明白,有些处置,只能放到没人看见的地方。
这个年代,政府管事虽严,可各村为了水源、耕地大规模拼斗的事情并不少见。
真闹出人命,只要没人指认是谁下的重手,最后往往也不会有太大的惩罚。
至于打死人贩子,那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树林外,几个老人守住路口,没有让孩子和妇女靠近。
没过多久,里面便传出几声惨叫。
最初声音还大,后来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没了动静。
守在村口的人谁也没有多问。
那几个被救回来的孩子,就是最好的答案。
有人贩子活着,附近几个村便睡不安稳。
只有这些东西彻底没了气,丢过孩子的人家才能咽下胸口那口恶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参与搜山的村民各自散去,获救的孩子也被家人抱回家中。
李洪伟刚准备跟陈玉聪几人回西潭村,黄秀芝便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跟娘回家!”
“娘,我那边还有事。”
“有啥事?”
黄秀芝上下打量着儿子,眼圈又红了:“你衣裳都破成这样了,还想往哪儿跑?”
李洪伟低头看了一眼。
棉袄肩头破开一道口子,袖口也被灌木扯烂了,里面的棉花露出一团。
裤腿上全是泥雪,膝盖处还磨得发白。
他忙活了一整日,先是带村民进山,又跟持枪的人贩子动手,根本没顾得上这些。
“就是树枝刮的,没伤着。”
“你说没伤着就没伤着?”
黄秀芝攥着他不肯松手:“必须跟我回去!等我亲眼看过再说!”
李志才站在旁边,背着手板着脸:“他都分家了,爱去哪儿去哪儿,你拉他干什么?”
黄秀芝回头便瞪:“刚才你还追着要打,现在又说他分家了?”
李志才头一扭:“我那是教训他不知轻重!”
“你还有脸说!”
“行了!”
李志才被周围几名小河村村民看得脸上发热,故意沉下脸:“这么大个人了,做点事便让全家跟着提心吊胆。回去再收拾他!”
他说完,转身便往东河村方向走。
嘴上依旧强硬,可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腰杆也挺得笔直。
刚才那些小河村村民一口一个救命恩人,几十名进山汉子更是对李洪伟服服帖帖。
连楚二爷这样的老猎户,都当着众人的面夸他这个儿子沉得住气、有能耐。
李志才嘴上不肯承认,心里早就得意得不行。
整个东河村,有谁家的儿子能跑到外村振臂一呼,带着几十号人进山?
又有谁能从六名持枪人贩子手中,一口气救出六个孩子?
李洪伟今天做的事,够他在村里抬头挺胸很长时间了。
只是当着儿子的面,他这个当爹的不能露出笑脸。
不然这小子本来胆子就大,以后还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黄秀芝根本不理会李志才那番话,仍旧死死拉着儿子。
“洪伟,听娘的话,今晚先回家。”
“你大哥、二哥都在,珍珍也一直惦记你。”
李洪良走过来:“老三,回吧。”
李洪彦也在一旁帮腔:“娘追了几十里路,路上摔了两跤。你今天要是不回去,她晚上也睡不着。”
李洪伟听到这里,只能点头:“行,我跟你们回去。”
黄秀芝这才松了口气,却依旧没放开他的手臂,像是怕他半路跑了一样。
李洪伟知道他娘担心他,一时间心里又暖又无奈。
“娘,我有件事先和玉聪说一下。”
黄秀芝一听突然想到,自家儿子和陈家大女儿陈静兰已经定亲了,发生了这么一档子事,他们李家也得问问陈玉聪的情况。
她扭头看向陈玉聪,关切道:“孩子,你没事儿吧?可不能受伤了。”
陈玉聪赶紧摇头:“没事儿大娘,我好好的,你放心。”
黄秀芝又拉着他客套了几句,才走到一旁等待李洪伟。
李洪伟和陈玉聪说了几句,又拿出了一本本子,嘱咐他放到自己的屋子里,千万不能弄丢。
陈玉聪点头应好之后,便藏在怀里,和几个西潭村村民就回去了。
等到一行人回到东河村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老李家的院门刚被推开,赖翠翠便迎了出来:“三弟回来了?”
她看见李洪伟满身泥雪,先是一惊,紧接着又朝屋里喊:“珍珍,赶紧把炕烧热些!”
“娘,你们先坐,我这就做饭!”
赖翠翠一边说,一边快步进了灶房。
锅里很快添上水,灶膛里的柴火也烧了起来。
李珍珍从里屋跑出来,见三哥好端端站在面前,悬了一整天的心总算落下。
“三哥!”
她刚喊了一声,目光便落在李洪伟破开的棉袄上:“你受伤了?”
“没受伤。”
“衣服都破了,还说没受伤?”
李珍珍赶紧走到近前,伸手想碰,又怕碰到伤口:“是不是让子弹擦着了?还是跟人贩子打的时候弄的?”
“真是树枝刮的。”
李洪伟抬起胳膊活动两下:“你看,一点事没有。”
黄秀芝已经把他按到炕沿上:“把棉袄脱下来!”
“娘,不用看。”
“赶紧脱!”
黄秀芝的声音带了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