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去拿酒杯,指尖碰到了杯沿,又停住了。
陈玉聪最受不了话说一半,赶紧给他斟满酒:“二爷,咋还分对不对?错不错?李炮手到底打没打死老虎?”
“打死了。”
“那不就结了?”
“没这么简单。”
楚二爷抬眼看他:“你以为一头老虎站在那儿,等他把枪端稳了打?”
陈玉聪不吭声了。
李洪伟想起今早那片始终没有动静的林子,也没催。
楚二爷把酒杯握在手里,停了一会儿,才开口讲起十几年前的事。
那时东河村林场的仓库接连丢家猪。
第一回,管仓库的人以为出了贼。
第二回再丢,林场干部便叫了工人,夜里轮着蹲守。
“那帮人起初还商量着,等逮住偷猪的,非得问出他怎么进的仓库。”
楚二爷说道:“结果真守到半夜,听见猪叫,谁也没敢往前冲。”
李洪伟盯着楚二爷:“看见虎了?”
“看得清清楚楚。”
楚二爷点头:“大爪子叼着猪往外走,蹲守的工人吓得腿都软了。等它进了林子,才敢跑回来报信。”
陈玉聪端着杯子,忘了喝酒:“后来呢?”
“后来林场就犯难了。”
楚二爷说道,“进山找它?附近的猎户一听是虎,没人肯接。人家跑山是讨生活,又不是嫌命长。”
林场只能先把仓库里的肉食转走。
干部们盘算得简单:仓库没了吃的,老虎扑几回空,总该离开。
谁知它没走,转头去袭牛马。
牲畜接连折损,林场再不能只靠搬东西躲它,便拿出钱来,召集十里八乡的好手蹲守捕虎。
楚二爷也是那支六人小队里的一个。
“六个人?”
陈玉聪问:“李敬山也在?”
“在,他哥李开山也在。”
楚二爷看了看杯里的酒:“那会儿敬山年轻,有胆子,枪也拿得稳。开山比他稳重,兄弟俩一块儿去的。”
一听兄弟两个都在,李洪伟想问后来怎么只听人提李敬山,却忍住了。
楚二爷继续往下讲。
那年冬天冷得厉害,夜里有零下二三十度。
六个人守在林场附近,白天盯痕迹,夜里等动静,一守就是十天。
陈玉聪纳闷:“夜里不能点火?”
“点了火,老远就能看见,还蹲什么虎?”
楚二爷说道:“只能在那儿熬。脚冻得没知觉,手指僵了,握枪都得先使劲攥两下。”
“十天都没见着?”
“见不着才难熬。”楚二爷说道,“你也不晓得它走没走。稍一松劲,丢的可能就不是牛马了。”
李洪伟今天只在雪坑旁站了那么一阵,便觉得每一棵树后头都藏着东西。
六个人顶着严寒熬上十天,连一堆火都不敢生,光想就难受。
陈玉聪忍不住问:“那最后咋把虎等来的?”
楚二爷端着杯子,许久没有喝。
“不是咱们等来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是它自己摸进营地的。”
陈玉聪往前倾了倾身:“冲人来的?”
“原本不是,它盯上的是马。”
那夜几个人守得又冷又乏,老虎贴着暗处进来,逼近了李家兄弟。
等李敬山发现时,双方只隔着十五米左右。
“十五米?”陈玉聪脱口而出。
今早他们隔着雪坑看不清林子,已经吓得不敢动。
十五米,老虎真要扑过来,留给人的工夫能有多少?
楚二爷点头:“敬山那一下慌了,先开的枪。”
李洪伟问:“打中了吗?”
“没有,脱靶了。”
屋里安静下来。
楚二爷把杯子里的酒喝了,接着说道:“那老虎本来冲着马去。枪一响,没伤着它,倒把它激怒了。它转头就扑李敬山。”
“扑向李敬山?那他哥呢?”
“开山冲过去救他。”
楚二爷看着桌上的杯子:“人刚赶到,就让老虎咬住了。当场没了。”
陈玉聪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李洪伟也没说话。
那句“李炮手杀虎”,他听过不知多少回,却从没听人提过李开山。
楚二爷缓了缓,才把话说完:“敬山借着他哥替他挡下那一下,接连打了八枪,才把老虎打死。”
“八枪……”
陈玉聪放下杯子:“外头都说他是个神炮手,我还以为一枪就撂倒了。”
“八枪打死老虎,也不是谁都做得到。”
楚二爷说道:“那时候他哥就在老虎嘴底下,他还能把枪打出去,这点我佩服。”
他顿了顿:“可要不是第一枪打空,老虎未必会朝人扑。要不是开山救他,他也未必有机会打后头那八枪。”
李洪伟终于明白,楚二爷刚才为什么说既对又不对。
“林场后来怎么说的?”他问。
“老虎打死了,祸算除了。李家折了一个人,林场也想补偿。”
楚二爷说道:“对外便把杀虎的功劳全归到敬山身上,还替他争取了一个职工名额,那时候这名额珍贵得很。”
陈玉聪皱起眉:“可李开山呢?他是为救弟弟死的。”
“家里人晓得,咱们几个在场的也晓得。”
楚二爷低声道:“只是往外传的时候,没人讲那声打空的枪,也没人讲开山是怎么没的。传来传去,便只剩下李炮手八枪杀虎。”
陈玉聪张了张嘴,半天才说道:“难怪我从没听人说过他哥。”
“敬山打死虎,是真的。”
楚二爷看向李洪伟:“他哥拿命给他换出的机会,也是真的。”
李洪伟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酒,没有去碰。
今早在礤箕崴子,他和陈玉聪有枪在手,却连老虎的影子都没见着,只能靠两头猪让它吃饱,才平安退了出来。
十几年前,李敬山却在十五米外朝它开枪。
第一枪空了,兄长死了,后面八枪打死老虎,人人都记住了李炮手的名号。
他终于读懂楚二爷先前的神情。
那里面有对李敬山开枪杀虎的敬佩,也有对那声脱靶枪响的不屑,更有对李开山之死的无奈。
传闻里轻飘飘一句“李炮手杀虎”,到了亲历者嘴里,竟是两条人命只回来一条。
从楚二爷家出来,陈玉聪走了好一段路都没吭声。
方才听故事时,他还觉得李敬山八枪打死老虎,怎么也算有本事。
可一想到李开山没能活着回来,那点佩服就压不住心里的寒意了。
“姐夫,十里八乡要是真有能稳稳打虎的猎人,当年林场也不用凑六个人,守上十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