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山叔，您咋来了？”
李洪伟侧身让开：“快进屋。”
李敬山没有立刻进门，而是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李洪伟没有伸手：“叔，来便来了，带这些干啥？”
“不是啥贵重东西。”
李敬山说道：“黄桃罐头给你娘，红糖留着泡水喝。”
陈玉聪站在后面，看着那两盒罐头，心里直犯嘀咕。
昨天他和李洪伟才从楚二爷嘴里听见李敬山当年的事。
李敬山靠着兄长李开山的性命，换来了“李炮手”的名声和林场的职工名额，这件事十里八乡没有几个人知道。
楚二爷之所以把它说出来，也是因为他们问到了当年猎虎的经过。
按理说，李敬山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已经传到李洪伟耳中。
可他今天偏偏带着礼登门，怎么看都不像只是来串门。
难不成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他听见了风声，专门过来兴师问罪？
陈玉聪下意识往李洪伟身后靠了半步。
李洪伟倒没有表现出异样，只把东西接了过来。
“叔，进屋说。”
李敬山这才迈过门槛。
三人进了屋，李洪伟将罐头和红糖放到桌上，又给他倒了杯热水。
李敬山接过水，却没有喝。
他坐在炕沿上，手掌捧着搪瓷缸，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洪伟也不催，他和陈玉聪坐在对面，等着李敬山开口。
屋里安静得很。
炉膛里的柴火偶尔炸响，火星从缝隙里蹦出来，很快又灭在灰里。
过了片刻，李敬山终于抬起头。
“洪伟，你们是不是在山里碰见老虎了？”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陈玉聪差点把刚端起来的水碗摔在桌上。
李洪伟没有马上回答，只看着他：“叔咋这么问？”
李敬山握紧了手里的搪瓷缸：“我听人说，礤箕崴子那边出了大爪子的痕迹。”
“有人见到老虎了？”
“没有。”
“那叔怎么知道是老虎？”
李敬山没有接话。
陈玉聪忍不住说道：“咱们在那边发现了两头母猪的尸骨，附近有个大爪印，扒出来差不多有脸盆大。”
“老虎吃的？”
李敬山盯着他。
“除了老虎，还能有啥？”
陈玉聪刚说完，便被李洪伟看了一眼，他赶紧闭上嘴。
李洪伟沉吟片刻，说道：“确实碰见了虎留下的痕迹，不过没看见虎。”
李敬山手中的搪瓷缸轻轻一颤。
热水从边缘洒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没有察觉。
“你们见着它以后，退出来了？”
“我们是先发现猪尸，后来认出爪印，便退到了岗崖子。”
“没往林子里追？”
“没有。”
李敬山松了口气，低头看着桌面：“退得对。”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是从胸口挤出来的。
陈玉聪听得心里发紧，他今天来之前，已经听过楚二爷讲的那段往事。
当年李敬山也是先看见老虎，随后开了一枪。
只不过那一枪打空，老虎才转头扑向了他。
要不是李开山冲上去，死的便不只是一个人。
李洪伟看了李敬山一阵，问道：“叔今天来，不只是问我们有没有碰见老虎吧？”
李敬山终于抬头，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色也比平日憔悴许多。
“洪伟，我想跟你进山。”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陈玉聪愣愣看着他，像是没听清。
李洪伟却听得明白：“跟我们进山猎虎？”
“对。”
李敬山点头：“你们要是愿意带我，我便跟你们一块儿去。”
“叔，你知道我们还没定办法。”
“我知道。”
李洪伟继续道：“也没凑齐人手。”
“人手不够，我可以找。”
“猎虎不是人越多越好。”
李洪伟语气平静：“楚二爷说过，进山乱找，碰见老虎的人未必能等到旁边的人救。”
“我明白。”
李敬山攥着搪瓷缸，指节慢慢泛白：“我不怕危险。”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有没有准备。”
李洪伟看着他：“我们现在连能追踪老虎的猎狗都没有，老虎藏在哪儿也没摸清。你要是只想拿着枪进山找它，我不会答应。”
李敬山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只要你答应让我跟着，猎狗的事，我能解决。”
李洪伟眼神一动：“你有猎狗？”
“有。”
“能识别老虎？”
“能。”
陈玉聪猛地坐直：“真能？”
李敬山点头：“我带来的狗，追过虎。”
李洪伟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像是忽然被人挪开了一角。
他连忙问道：“那条狗现在在哪儿？”
“在我家。”
“它见过老虎，追过老虎？”
“见过，也追过。”
李敬山看着李洪伟，声音沉了下来：“你们若肯让我进山，我便把狗带上。”
李洪伟没有立即答应，他盯着李敬山的脸，想从对方身上看出猎虎的打算。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谨慎，也没有布局，只有压了十几年的恨。
李敬山想进山，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名声。
他只是想杀掉一头老虎，一头和当年那件事有关的老虎。
“叔，你想怎么打？”
李敬山握紧拳头：“找到它，打死它。”
“怎么找？”
“有狗。”
“找到以后呢？”
“开枪。”
“几个人开枪？谁负责引虎？谁负责封退路？老虎扑人时，谁救人？”
李敬山被问得脸色发紧，却没有回答。
李洪伟继续说道：“要是它不出来呢？要是它换了山头呢？要是猎狗追到一半失了踪迹呢？”
李敬山的呼吸越来越重：“这些都能再想。”
“想过吗？”
李敬山沉默下来，他没有想过。
从知道礤箕崴子出了老虎开始，他脑子里便只剩下一个念头。
进山，找到它，杀了它，替哥哥报仇。
至于猎狗怎么追，枪手怎么站，老虎扑出来以后谁来接应，他一件也没有准备。
李洪伟看着他，语气没有半点客气。
“叔，你不是去猎虎，你是想带着一肚子恨进山送命。”
“仅凭一时怒火贸然上山硬碰，没有战术规划，最后只会白白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