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没有一直待在内宫。
他泡在工部的铁匠工坊里,从早上一直待到天黑。
工坊在长安城西,靠近城墙根,几间打通的大屋子,炉火终日不熄。
钱大陪着他,把各炉的炉温、铁水成色、锻打火候一一指给他看。
唐煜蹲在炉前,拿铁钳夹起一块刚出炉的铁锭,凑近看断面。
断面泛着银白色的细密光泽,比早年七马城炼出来的铁好得多,但离他记忆里那种能造刀剑、能造机器、能造铁轨的钢材,还差得远。
“钱大,现在一炉能出多少铁?”
钱大掰着手指头算:“禀陛下,大炉一炉出铁三百斤,中炉二百斤,小炉一百斤。全工坊日夜不停,一天能出两炉大铁,三炉中铁,五炉小铁。合计一天一千三百斤。”
“一千三百斤。”
唐煜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天一千三百斤,一个月不到四万斤,一年不到五十万斤。
乾国现在的铁产量,大头在七马城,一年约两千万斤;平城一年约八百万斤;其余各城加起来五六百万斤。
总共三千多万斤。
听起来不少,可要修铁路、造铁轨、造车厢、造轮子,再加上兵器、农具、锅具、船具,哪里够用?
而且要修从长安到洛阳的轨道,光这一条路,按他粗略估算,至少需要几百万斤铁。全国的铁产量全砸进去,也只能修一条短途。
所以问题不在炼铁技术,在矿。铁矿石从七马城和平城运来,太远了。
七马城在西域,平城在雁门以北,运到长安,路上要走几个月,耗掉的粮草比运来的铁还多。
必须在各地大郡州附近找到铁矿和煤矿,就地开采,就地冶炼,就地使用。
他把铁锭放下,走到工坊墙角,那里摊着一张舆图,是乾国全境的地形图。他蹲下来,盯着舆图看了很久。
前世他做荒野求生节目的时候,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资料。虽然记不住精确的坐标,但大致的地理分布还记得一些。
他拿起炭笔,在舆图上圈了几个点。
关中以西,陇西郡南面,有一处铁矿,后世叫“镜铁山”。
就在祁连山北麓,离张掖不远。那里还有煤矿,就在铁矿附近。
他在舆图上圈了张掖南面,写了一个“铁”字,又写了一个“煤”字。
关中以东,河东郡南面,中条山一带,后世有一处大型铁矿。他在运城附近圈了一个圈。
那里也有煤,就在黄河东岸。他写了“铁煤”。
再往东,河内郡北面,太行山南麓,后世有一处铁矿,就在焦作附近。他圈了圈,写了“铁”。煤也在附近,写了“煤”。
河北那边,邯郸以西,太行山东麓,后世有一处大铁矿,还有煤。他圈了邯郸西面,写了“铁煤”。
幽州那边,渔阳以北,后世也有一处铁矿,还有煤。他圈了圈,写了“铁煤”。
平城那边已经有煤了,但铁矿不够。他在平城以西圈了一处,写了“铁”。
朔方那边,后世有一处大煤田,就在黄河几字弯南岸。他圈了圈,写了“煤”。
凉州那边,姑臧以东,后世也有一处煤田。他圈了圈,写了“煤”。
他把炭笔放下,退后一步,看着舆图上那些圈。
关中以西有煤铁,以东有煤铁,以南有煤铁,以北有煤,河北有煤铁,幽州有煤铁,朔方有煤,凉州有煤。
这些点如果都开出来,铁和煤的运输距离就能大大缩短。七马城和平城的铁,就不必再往长安运了,就近供应西域和草原。
长安和中原的铁,从河东、河内、邯郸、幽州来。这样分布均匀,全国都能受益。
他站起来,对钱大说:“这些地方,朕圈出来的,你安排人去勘探。”
“先探,确认了矿脉的位置和储量,再安排开采。”
“不急,一处处来。探矿的人,从工政院调,配几个学过地理的密书处学员。”
钱大凑过来看舆图,越看越惊。他不知道陛下是怎么知道这些地方的。但他跟着唐煜干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
陛下说哪里有矿,哪里就有矿。他点了点头,拿木板把舆图上的圈一一记下。
当天晚上,唐煜回到内宫,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另一张舆图,是乾国全境的道路图。
官道从长安辐射出去,往西到凉州,往北到朔方,往东到洛阳,往南到汉中。
这些官道,他都让人铺了炭渣路基,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高效的路。铁路。
但铁路要铁轨,铁轨要铁,铁不够。
那就先修水泥路。水泥路比土路硬,比石板路平,下雨不泥,天晴不扬尘。
马车在上面跑,比在土路上快一倍,载重多一倍。
水泥。
他想起来,前世他做过一期节目,讲古代建筑材料。
水泥的配方他记得大概:石灰石、粘土,按比例混合,高温煅烧,磨成粉,遇水凝固。
石灰石到处都有,粘土到处都有。
关键是温度。要烧到一千四百度以上。煤能烧到这个温度,只要有足够好的炉子。
高炉。
他已经在炼铁上用了高炉,水泥窑比高炉简单,先烧石灰石和粘土,再磨粉。不难。
但水泥有一个问题。修水泥路需要大量水。北方缺水,只能在有水源的地方修。
所以水泥路不能完全替代土路,只能在沿河、沿渠的地方修。
那些地方,也正是运力最紧张的地方。
他拿起炭笔,在舆图上沿着渭水、黄河、汾水、洛水、汴水、淮河、长江画了几条线。
这些水道,是乾国的命脉。
如果沿这些水道修水泥路,再用船运,水陆并进,运力就能翻几倍。
他又想到一个问题。
修路的时候,遇到山怎么办?绕过去,还是开隧道?
开隧道需要火药。火药他当然知道怎么配。
硝石、硫磺、木炭。硝石在北方不好找,得从南方运,或者从西域进口。
但火药不是问题,问题是通风。隧道里放炮之后,硝烟和毒气散不出去,人进去就熏死了。现在的技术,解决不了长隧道的通风。
短隧道可以,但短隧道不如绕路。所以他决定,隧道暂时不修。
遇到山,就绕。绕不过去,就走水路。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挂在长安城头。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舆图卷起来,搁在架子上。
今天想到的这些,够他明天写一道很长的圣旨了。
第二天一早,唐煜没有去东暖阁,而是去了长安学宫。
学宫在城东,靠近太学。
唐煜登基之后,把学宫扩了两次,现在有学员八百余人,分经学、算学、工学、兵学、医学五科。
经学是培养文官的,算学是培养计吏和测绘的,工学是培养工匠和造器的,兵学是培养军官的,医学是培养医官的。
唐煜平时不常来,但每隔几个月会来一次,给学员讲一次课。今天他讲的不是课。他把五科里学得最好的三十个人叫到了学宫正堂,让他们坐下。
他站在堂前,看着这些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五六。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朕今天叫你们来,是要跟你们说一件事。”
“朕打算在学宫里增设一科,叫‘格物科’。”
“你们或许没听过这个名字,没关系。朕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说,天上的雷,是怎么来的?”
堂中安静了一阵。然后一个年轻人站起来,说:“禀陛下,古人云,雷为天怒。”
唐煜点了点头,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他又问:“你们说,水为什么会往低处流?”
又一个年轻人站起来:“禀陛下,水往低处流,是水性使然。”
唐煜又问:“你们说,铁为什么能炼出来?”
这次站起来的年轻人多了几个,有人说是火候,有人说是矿石,有人说是工匠的手艺。
唐煜听完,让所有人坐下。然后他开始讲。
从雷讲到电,从水讲到重力,从铁讲到元素。他讲得很慢,用最简单的词,举最常见的例子。他讲了一个时辰,堂中三十个人,没有一个人走神。
讲完之后,他说:“朕讲的这些东西,你们或许不信。”
“但不要紧。朕不需要你们现在信。朕需要你们记住,然后去验。”
“雷是不是电?水为什么往下流?铁到底是什么?”
“你们自己去琢磨,自己去试验。朕会给你们拨钱,拨粮,拨人。”
“你们要做的事,就是把朕讲的这些东西,变成能用的东西。”
“能用的东西是什么?是更好的犁,更好的车,更好的船,更好的武器,更好的路,更好的城。”
他停了一下,看着那些年轻人的眼睛。
然后说了一句让他们记了一辈子的话:“朕今年二十七岁。朕还能活几十年。朕希望这几十年里,你们能替朕看到一些东西。”
他转身走出正堂。
身后,三十个年轻人站起来,行礼,没有一个人说话。
但他们的眼睛,都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