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山路还在等工程队清障,陆见微先被医生堵在了临时诊室里。
左臂重新拍片,右腕换固定带,脸侧灼伤清创。医生把检查单翻到背面,又把三处需要复诊的地方圈了一遍。
“你昨天接受治疗时,承诺三天内不做高负荷活动。”
“昨天的高负荷活动已经结束了。”
“我说的是接下来的三天。”
陆见微看向门口。塞琳靠在门框边,十分自然地把出口挡住了。
“别看我。”她说,“国际协调中心只负责跨境救援,不提供逃避医嘱服务。”
陆见微只好在复查单上签字。新固定带从左肩绕到肘下,右腕也被限制了转动角度。医生给出的活动范围很明确:能走路,能打电话,最好别再进入会吞楼的地下建筑。
最后一条没写进医疗记录,大概是出于职业尊严。
倒悬圣堂关闭后,救援站恢复了四层外观。新回来的楼层暂时封锁,米兰带着工程人员清点结构和旧设备,十七名患者则等道路恢复后分批转运。欧洲星片的两份离线副本被塞琳分别封存,十一份纸质索引也拆开保存,任何一处失窃都拿不到完整路线。
陆见微只在自己的设备上保留了一张删减图。图里隐藏十处未激活暗点,也抹去了星片内部纹路,只留下地中海亮点和附近现实航线。
国内时间正值下午。
时莱发来的通话邀请没有经过406旧群地址,也不关联那间已经正式退宿的寝室。链接由他在大学城外的出租屋里生成,一次有效,通话结束后自动失效。李万基几人仍在旧室友群里等报平安,异常资料则走另一条线。
塞琳确认房门关好,打开笔记本上的加密会议。画面先出现一块天花板,接着晃到米小满的额头,最后才稳定在客厅茶几上。
“你把手机放远一点。”时莱在镜头外说。
“我得先看他胳膊。”
“你现在只能看见他的鼻孔。”
米小满把手机推到茶几另一端。画面里,时莱坐在沙发旁,苏小暖抱着一只杯子从镜头边缘经过。客厅窗帘拉着,门锁也已经扣好。确认环境私密后,时莱取出玉葫芦,一点清光落在空椅前。
谢灵运现出身形,第一眼便看向陆见微的新固定带。
“这次倒是知道换新的。”
“旧的被人提前看完了。”
“听起来不像医嘱。”
陆见微把巴尔干节点关闭的公开部分说了一遍。被盗病区已经回到现实,十七名患者脱离异常授权,欧洲外围路线只取得一小段。关于系统结算、神魔点余额和锁区细节,他一句都没提。
塞琳补充了现实记录:“当前确认十一处外围异常关系,只有一个地中海位置正在活动。昨晚收到的公开拍卖预告,很可能与它重合。”
米小满立即把截图调出来。
预告来自一家名为赫利俄斯私人博物馆的机构。页面背景铺着深红绒布,正中摆放六只细长展柜,每只展柜里都有一段白色骨骼。标注名称统一写着“六羽圣徒遗骨”,年代、出土地和原收藏者均用待核验代替。
米小满放大第一只展柜,问的却是:“这个玻璃柜值多少钱?”
塞琳翻到展陈说明:“恒温防爆展柜,只租不售。单周租金大约够买一辆小型救护车。”
“柜子都舍不得卖,里面的骨头肯定更贵。”
“你的鉴定标准能不能先离钱远一点?”时莱问。
“师父,拍卖会自己先谈钱的。”
这句话很难反驳。
陆见微取出翼骨信标,隔着屏幕与图片并排放置。现实骨片靠近预告图时,边缘只浮出浅霜,反应比面对巴尔干节点弱得多。图片能够证明纹路相近,却不能证明六段拍品仍带有力量。
“你怎么找到它的?”他问。
“先搜了图片里的展柜编号。”米小满把几个公开页面依次发进共享窗口,“博物馆预告没写地址,租柜公司写了。六只柜子三天前送进圣罗萨自由港,收货人登记成临时展览代理。”
第二条记录来自一份文物入境公示。六段白骨以宗教装饰残件的名义分批入港,申报重量加起来只有九点四公斤。第三条则是当地博物馆协会的展览预告,发布时间比入境记录早两天,图片却与海关封存照使用了同一组底座。
“他们先有展览照片,后有文物入境。”陆见微说。
“也可能骨头早就在岛上,后来进港的只是手续。”塞琳把两份时间放到一起,“自由港允许保税展品先进入封闭仓,再补公开登记。时间倒置本身不能证明走私。”
米小满指着第三段骨头底部:“我认出来的不是日期,是这个折角。”
骨面靠近底座的位置有七道极细白线。公开图片经过压缩,线条仍与h-17翼骨上的航路纹一致。米小满把陆见微此前发回国内的安全拓片叠在旁边,两组折角无法完全重合,转向规律却相同。
每三折改变一次方向,第六折回到前一条路线外侧,第七折留下接入位置。
谢灵运抬手,让截图停在六段白骨的全景上。她指尖凝出六缕金光,分别落在骨段两端。
“把顺序调过来。”
米小满拖动图片。第一段移到第四位,最短的一段放在中央,两块弯曲骨片分列左右。谢灵运又让他把第三段翻转,一副残缺结构逐渐显现。
六段骨头彼此并不接触,边缘折线却能在空隙中继续。若将每道金光补全,它们会组成一面展开的翼形,中间留着一个可容纳星片的狭长空槽。
“这东西属于六翼旧敌?”时莱问。
“骨质同源,炼制方式更晚。”谢灵运说,“它们被拆开前是一件辨路器物。两侧定方向,中间收航线。完整时能沿已知痕迹寻找下一处落点。”
“能直接开路吗?”陆见微问。
“只能确认结构。隔着一张图,我看不出它还剩多少力量。”
她没有替海外拍品下结论,也没有把六段骨头说成完整神器。陆见微把这句限制记进判断,随后将删减星图投到共享窗口。
地中海亮点位于一片海岛区域。塞琳输入圣罗萨自由港的现实坐标,亮点向东偏了两公里;再输入赫利俄斯博物馆登记仓库,偏差缩短到三百米;最后换成租柜公司的交付码头,星片暗点与坐标完全重合。
翼骨拍卖正在激活下一处欧洲外围节点。
通话里安静了几秒。
时莱先问:“拍卖什么时候开始?”
“预展四十八小时,正式拍卖在第三天晚上。”塞琳回答,“自由港有独立海关和保税规则,跨境执法机构很难凭一张异常反应图进去搜查。”
“我去。”陆见微说。
时莱看了看他两条固定带:“你先把医生那关过了。”
“坐船和进博物馆不需要左手拆楼。”
“你上次说观察员只需要会说话。”
“事实证明说话确实有用。”
“固定架也证明了另一件事。”
陆见微没有继续争。山路恢复后,他还要接受一次完整复查,最快次日才能离开。这个时间赶得上预展,也不足以让左臂彻底恢复。
时莱取来国内异常简报,把北方新发现的两处白色羽痕排除结果传给他。随后,他将一张自己的行程安排放在镜头前。伏魔观夏季事务、学校周边的同源痕迹核查和苏小暖的现实身份保护都排在接下来一周。
“国内这边不能空。”他说,“你去查拍卖,我守这里。纹路和公开资料随时互通。”
陆见微点头:“我也没准备让你来。”
“我知道。先说清楚,省机票。”
米小满举手:“如果拍卖会能报销机票,我可以重新评估。”
时莱把他的手按回去:“你负责公开资料。”
“那也得有资料补贴。”
“晚饭给你加一份排骨。”
“成交。”
谢灵运看着这场谈判,很轻地叹了口气:“伏魔观的预算,迟早会毁在排骨上。”
国内这条协作重新接上以后,陆见微反而更清楚各自该做什么。米小满继续追公开来源,谢灵运只辨认神系和器物结构,时莱留在国内守住自己的事务。真正进入自由港、承担拍卖规则和异常污染的人仍是他。
塞琳打开另一份文件:“还有入场问题。”
赫利俄斯博物馆不接受普通游客申请。所有参与者必须通过线上验资,提交可验证的异常抵押物、普通资金或机构债权担保,并签署污染风险自担声明。公开门票只允许进入岛上展厅,核心预展区另有名单。
陆见微手里价值最高的是欧洲星片,也最不能交出去。翼骨信标已经暴露过同源反应,拿去抵押等于告诉卖方巴尔干节点被谁关闭。剩下能有限展示的,只有那段白色心脏主管样本。
“样本可以证明神迹反应,不能离开封存盒。”他说。
“现实担保我来处理。”塞琳说,“h-17尾车、七十二人的额外医疗费用和山地救援站结构损失都与同源翼骨有关。拍品一旦属于事故链,我们就是潜在债权人。”
这条路不需要伪造巨额账户,也不会把欧洲星片交给拍卖方。它只能换到预展申诉位置,无法参与正式竞价,却足够让他们先接近六段骨头。
页面忽然刷新。
原本作为一组展出的“六羽圣徒遗骨”被拆成六个独立编号。每件拍品拥有不同起拍条件,买家可以单独竞价,最终拼合权则留给一名通过特殊审查的参与者。
紧接着,一封自动邀请抵达塞琳的公开工作邮箱。
【普通货币只能购买座位。】
【提交一件可验证神迹,方可参与导航翼竞价。】
页面下方,四十八小时倒计时开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