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拍卖开始前十分钟,申诉人席位被安排在会场最后一排。
这里看得见拍卖台,也看得见所有买家,却摸不到任何竞价设备。陆见微和塞琳的灰银徽章只能打开证据附件,座椅扶手上的报价键始终保持熄灭。
会场由旧仓库中庭改成,六只展柜悬在拍卖台上方。A-01的说明牌仍带着h-17-E6来源争议,其余五件则挂着各自的合法名称。展柜之间留出翼形空位,中间正好能容纳一块狭长路线载体。
陆见微进场后,归航刻度便一直指向脚下。
博物馆地下的反应比预展时更强。每当一名买家落座,地板下都会亮起一条细线,沿座位编号汇向拍卖台中央。
艾琳娜坐在侧方来源席。她没有与陆见微交谈,只让记录员将A-01争议附件同步到所有买家终端。后台深红标记藏在徽章里,表面权限仍旧正常。
晚上八点,拍卖师萨尔瓦托走上台。
他身材高瘦,领口别着一枚六翼银针,开场没有介绍六件骨片的历史,先让工作人员把一台透明装置推到台边。
装置内部盛着浅金液体,底部有六片可以开合的薄翼。
“诸位已经完成普通验资。”萨尔瓦托说,“普通货币支付座位、保管和现实交割费用。涉及导航类遗物时,成交资格还需要一份导航保证金。”
第一排有人问:“保证金用什么货币?”
“可验证的自传记忆、持续医疗授权,或者稳定身份年限。”
会场安静了片刻。
萨尔瓦托像在介绍常见支付渠道:“记忆需要包含明确地点、人物关系与本人选择。医疗授权需要有真实治疗对象持续确认。稳定身份年限则以同一姓名、同一社会关系和连续现实记录折算。通过验证后,保证金只用于确认买家能够承载拍品,不计入公开成交价。”
陆见微低声问塞琳:“这种东西能报销吗?”
“财务只认发票。”塞琳打开证据记录,“不认童年。”
“那看来成本很高。”
“你连试都别试。”
她不知道陆见微脑中还藏着另一个世界的完整记忆。那些记忆一旦进入验证装置,穿越身份、原着未来和时莱的终局方向都会暴露。普通买家失去一段过去,陆见微可能把整条未来送进导航翼。
第一位申请验证的是一家生物公司的创始人,他也是今晚的公司代表。
他提交一枚银色记忆片,内容来自公司创始人第一次进入高原实验室的经历。装置将记忆投在半空:雪线、实验楼、同行者姓名和一份人体试验签字表依次出现。画面经过公开裁剪,仍能看见创始人亲自选择继续试验的动作。
六片薄翼打开两片。
屏幕显示导航额度为二级,适合短距离落点验证。
记忆片从装置里退出来时,表面已经由银色变成半透明。生物公司代表伸手接住,台侧的验真人员却要求他先回答三个问题:实验楼入口朝向、同行研究员姓名和签字时选择继续试验的理由。
前两个问题,他很快答对。轮到第三个,他张了两次嘴,只能复述公司对外公布的项目口号。
装置屏幕随即提示,核心选择已进入保证金托管,拍卖结束前无法由原持有人主动调用。那段经历仍属于创始人,却暂时只在地下模型里保持完整。
会场里原本跃跃欲试的几名个人买家放下了记忆盒。有人向律师确认托管期限,有人开始翻看退出条款。萨尔瓦托没有催促,只提醒中途撤回会降低导航信用,并扣除已经产生的路线验证费。
第二位来自圣慈基金会。他提交的保证金是一组持续医疗授权,三百二十名康复者同意基金会在复诊和转运时使用自己的身份记录。装置读取到姓名、医院和连续治疗关系,四片薄翼同时展开。
几名买家立刻提高问价。
塞琳却把授权条款放大:“使用范围里包含跨境接收和未指定医疗目的地。三百二十人只同意复诊,不一定知道自己的身份能被拿来给骨头验资。”
她将这一项记录为待核。拍卖厅里的系统只验证授权持续存在,不负责判断每个人是否理解导航用途。
圣慈基金会代表听见她的质疑,要求工作人员关闭申诉人席的共享声音。馆方拒绝了,因为来源争议参与者有权记录公开验资过程。前排几名买家转头看向基金会席位,其中一人当场把医疗授权从自己的备选保证金里删除。
那名代表没有解释,只把三百二十份授权的有效期限又延长了一年。地下随即多出三百二十条更稳定的细线。
第三名买家代表一家私人安保集团。他没有交出记忆,只抵押一名行动主管连续十二年的身份年限。护照、纳税、雇佣、婚姻和住址被压成一道灰蓝色光带,装置确认这名主管在十二年内始终以同一身份活动。
六片薄翼打开三片半。
萨尔瓦托给出的解释十分平静:“身份越稳定,遗物越容易把人送到正确的位置。”
这句话让陆见微确定了第一层用途。
导航保证金从来不负责偿付价格。它在测试谁适合被记录成落点,谁的记忆足够完整,谁的身份能在跨境航线中保持不散。
买家以为自己在证明有资格拥有翼骨,翼骨也在挑选能承载路线的人。
第一件A-01开始竞价。
普通价格从两百万欧元起跳,三家买家迅速抬到八百万。来源争议让两名机构买家暂时退出,圣慈基金会仍然报价,理由是现有证书在正式异议生效前继续有效。
陆见微没有按下徽章里的异议键。
六件拍品尚未被公开定义为同一组件。现在提出,馆方可以暂停A-01,再把其余五件按各自证书继续出售。唯一机会必须等到萨尔瓦托承认场内拼合关系。
他把注意力转向保证金装置。
浅金液体每接收一份记忆或身份,便有一缕光从台面流进地板。普通监控只把它记作验资完成,归航刻度却沿着光线持续偏转。
陆见微闭上右眼,让过载的左眼开启破妄。
地板和拍卖台迅速透明。会场下方悬着一副尚未完成的翼形模型,每一个买家座位都对应一枚小型落点。记忆片提供地点与选择,医疗授权提供可持续调用的人,身份年限则提供不会轻易变化的现实外壳。
保证金流入模型以后,翼形会模拟一次出发和返回。
能够保持姓名、地点和意愿不散的买家,才会获得更高导航额度。六段翼骨正式拼合时,模型将从这些候选人中选择最稳定的现实承载者,把整座拍卖馆临时接入天魔航线。
陆见微只看了六秒便关闭破妄。左眼灼伤重新发痛,泪水混着一点血滑到脸侧。
塞琳把纸巾递给他:“看清了?”
“保证金在给地下模型选落点。买家出的钱留在岛上,交出去的人生会跟着骨头走。”
“能写进现实证据吗?”
“先记录装置能稳定读取未经明确导航授权的医疗身份。异常用途单独保留。”
两人各自完成一半证据,没有让任何一方替另一方说无法证明的话。
陆见微作出判断后,系统面板才在视野里展开。
【检测到区域级航线悬赏。】
【黄金级区域悬赏:导航翼拍卖。】
【目标一:阻止六段翼骨完成拼合。】
【目标二:保住已取得的欧洲外围星片。】
【目标三:找出向买家提供航线的现实代理人。】
【提醒:当前无法确认代理人身份。】
系统没有替他标出零号席,也没有告诉他哪名买家属于天魔一方。它只把已经显形的危险登记成任务,答案仍要从现场找。
A-01价格升到一千一百万时,萨尔瓦托抬手准备落槌。
会场最前方忽然亮起一个从未开放的座位编号。
零号席。
那张椅子位于六只展柜正下方,四周罩着暗色玻璃。里面看不见人,竞价屏却直接跳出一份新的保证金。
【保证金类别:现实落点。】
【登记状态:无。】
【归属国家:无。】
【稳定年限:无法计算。】
透明装置的六片薄翼同时展开。
萨尔瓦托第一次停顿。他看向侧方技术席,得到确认后才宣布:“零号席提交一处未登记现实落点,导航稳定度高于当前全部保证金。”
圣慈基金会代表立即加价。生物公司也重新加入,普通金额很快突破两千万。零号席没有跟着一点点抬,只在每次有人接近时,直接把报价提高三成。
它买的显然不是一段有争议的圣徒遗骨。
它需要h-17-E6回到六翼组件里。
萨尔瓦托第三次落槌时,A-01以三千六百万欧元暂时成交。展柜没有交付,只从第一厅轨道移动到零号席上方,等待六件拍卖结束后的统一校验。
同一时刻,塞琳的手机收到港务证物中心来电。
值班人员报告,机械证物柜外部温度突然下降,柜内欧洲星片隔着封存盒亮起一个新点。工作人员没有开柜,只按照异常证物程序封锁了房间。
陆见微摊开纸质暗点索引。
原本空白的圣罗萨位置渗出一线冷白光,指向脚下。
拍卖馆地下的翼形模型完成了第一段连接。地板边缘浮出极淡航路纹,会场正在从保税仓库变成临时节点。
系统对零号席保证金进行有限识别,最后只给出一条结果。
【该现实落点未登记于任何国家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