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彻看了看庆帝的反应,这才继续道:
“宗室藩王之所以敢跟朝廷讨价还价,并不只是因为封地富庶,也不全是因为什么祖制庇护。”
李彻迎着庆帝的目光,“最根本的,是因为他们手里的利益,可以完整地传给嫡长子!”
“老子死了,嫡长子接盘。后代越养越肥,封国越坐越大。几代人下来,他们手里攥着的钱粮兵马,足以与中央分庭抗礼。”
“若照赵大人所说强行削藩,那就是要夺他们的命根子,逼着他们狗急跳墙跟朝廷拼命!”
“最后所得利益者是谁,想必父皇也知道。”
庆帝目光渐渐凝重。
“那依你之见?”
“换个思路。”李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夺其爵,不废其号,咱们非但不削,反而还要主动替他们‘分恩’。”
“分恩?”
庆帝听到这话瞬间来了精神,身子微微前倾。
“对,分恩。”李彻继续说道,“父皇只需下一道圣旨,修改宗室承袭规制。”
“藩王,仍为藩王。”
“但他们死后,其封地、俸禄、附属庄田,以及部分属官的利益,不再由嫡长子一人独吞!而是由诸子按等分封。”
“次子、庶子,皆可封为郡侯、县侯或宗室将军,各得一份朝廷认证的实权俸赐,封地直接从原藩国中划拨。”
李彻此话一出御书房内,瞬间死寂。
他的的声音在这幽深的殿内,振聋发聩。
庆帝的呼吸,不知不觉间粗重了起来。
李彻顿了顿,笑容越发腹黑,“这项新制一旦颁行,那些庶子、次子,他们会跪在地上高呼万岁,誓死拥护父皇!”
“而真正反对的,是诸王自己!因为他们想留给嫡长子的家底,会被一群亲儿子争着分食!”
“到时候,朝廷甚至不需要出一兵一卒,诸王府内,那些为了争权夺利红了眼的亲兄弟,就会自己先斗起来!狗咬狗,一嘴毛!”
“儿臣将此策称为推恩令……”
轰!
庆帝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越听越震惊,从最初的不解,到眼底精光大盛,最后猛地拍案起身!
“好!”
庆帝激动得在御案后连连来回踱步,龙袍下摆翻飞。
“好一个推恩令,好一个阳谋!”
站在一旁伺候的王安,此刻也是目瞪口呆,浑身冷汗直冒。
他偷偷瞥了一眼站在大殿中央、神色自若的六皇子,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的个乖乖,这简直是杀人不见血的绝户计啊!
王安心道,以后就是打死自己,也得跟六殿下打好关系,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这位活阎王!
庆帝停下脚步,又盯着李彻看了片刻,心里越发震惊。
此策最狠的地方根本不在“削”,而在于“诱”!
既打着皇恩浩荡的名号,堵住了天下悠悠众口,又能让宗室内部为了利益自相牵制、分崩离析。
这等兵不血刃的手段,远比赵德顺那种直接动刀子逼反藩王的蠢法,高明出百倍、千倍!
李彻见火候差不多了,顺势提醒道,“父皇,若要把这道旨意做得更漂亮,不可一上来就拿硬骨头开刀。”
“咱们可以先挑几个手里没兵权、但子嗣众多、且富得流油的王爷试行。”
“制造出‘皇恩普沐’的声势,让那些庶子们尝到甜头,等那些真正手握实权的大藩王意识到问题不对劲时,他们手底下的儿子们早就被馋疯了。”
“到那时,就是他们想反也反不起来,早已经是骑虎难下!”
庆帝终于彻底动容。
他缓缓坐回龙椅,看向李彻的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这种将人心、权谋、利益算计到骨子里的手段,若有朝一日……
李彻看着庆帝的眼神,笑了笑:
“父皇,宗室之患,不过是慢病,靠这‘推恩’的法子慢慢熬就是了,可国库空虚、军备废弛,才是眼前的急症。”
“若父皇信得过,儿臣接下来,还想借着西郊那那块地,再做一桩大买卖,替朝廷,养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庆帝没接这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庆帝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老六。”
“如果最后你赢了,你会放过你那些兄弟吗?”
李彻闻言,叹了口气。
“父皇,您这话说的,儿臣可是个大好人。”
“说实话,儿臣本就对这些,没多大兴趣,最大的心愿,就是搂着娇妻美妾,数着银子,舒舒服服地当个太平王爷。”
李彻接着又重重叹了口气,目光直视庆帝。
“儿臣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被推着走罢了,有人不让儿臣活,儿臣总不能伸着脖子等死吧?”
他知道,自己说的这些,庆帝绝对不会信。
但他必须表明态度。
“儿臣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自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庆帝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最终,他笑了笑。
“老六啊。”
庆帝摆了摆手,“放手去做吧。不要让朕失望。”
“儿臣告退。”
李彻恭敬行礼,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深夜的皇宫,寂静无声。
因为陈霄已经带人先回了府,他便独自一人走在回府邸的路上。
夜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酒意也散了几分。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推恩令一出,朝堂必将大地震,宗室那边肯定会有所反弹,但只要庆帝扛得住,这把火就烧不到他头上。
眼下最紧要的,还是西郊废矿里的黑火药和蜂窝煤。
只要把这两样东西彻底弄出来,大庆的军备和国库就能瞬间翻身,他手里的筹码也就彻底稳了。
“李恒那蠢货不足为惧,倒是老四李景,这笑面虎肯定还在憋着什么坏水……”
李彻正低头思索着。
突然,一阵极其细微的破风声从脑后袭来!
太快了!
他心头一紧,刚想回头。
后颈处就传来一阵剧痛,随后眼前一黑,就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