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枯砧余锈
约拿在圣罚号的医疗舱里醒过来的时候,消毒药剂的味道正裹着低低的机械嗡鸣,漫过他的耳膜。
胸口的灼伤和呼吸道的腐蚀伤已经被生物凝胶封愈,皮肤还带着紧绷的刺痛,却已经不影响行动了。他撑着舱壁坐起身,看见舷窗外铁砧星橘红色的工业烟云正缓缓散去,轨道上的运输舰重新恢复了往来,机械臂起起落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醒了?”
舱门滑开,西格弗里德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破损的动力甲,穿着黑色的战团常服,左臂缠着绷带——是冲进核心控制室时被熔流烫伤的。他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递到约拿面前,“护教军的化验结果出来了,你吸入的锈蚀菌株剂量不大,配合净化治疗一周就能痊愈。没留后遗症。”
约拿接过数据板,目光扫过化验报告,最后停在末尾的一行小字上:**菌株样本与格拉摩根实验室留存版本匹配度78%,最终投放版本经二次改良,源头指向外部输入。**
“是那个兜帽人动的手脚。”约拿指尖点在那行字上,“他比赫克托、比格拉摩根都藏得深。格拉摩根到死都以为自己是操盘手,其实他也只是棋子。”
西格弗里德点了点头,调出另一份星图。星图上,铁砧星外侧的小行星带里,一个废弃的铸造空间站被标记成了醒目的锈红色,编号“枯砧-7”。
“技术军士恢复了格拉摩根私人终端的底层数据。”元帅的手指落在那个标记上,“锈蚀教团的核心据点就在这儿。那个兜帽人叫莫洛克,教团内部称他‘锈手’,是教团的二把手,也是二十年前第一个接触格拉摩根、把他拉下水的人。”
“枯砧空间站……”约拿皱起眉。他在审判庭的旧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那是大远征时期的前沿铸造基地,原体时代就废弃了,后来因为亚空间风暴频发,彻底成了无人区。谁也没想到,锈蚀教团把老巢藏在了这种地方。
“数据里还说,他们在枯砧里研究‘锈蚀圣体’,打算把菌株和机械义体融合,造出能自我扩散的瘟疫机械。一旦成功,比投进熔炉还可怕。”西格弗里德的声音沉了几分,“一旦这种东西流出去,整个星区的机械神教部队都会从内部烂掉。”
医疗舱里安静了几秒。
从圣瓦伦丁到莫迪安,再到铁砧星,他们一路追着瘟疫的尾巴跑,毁掉了一个又一个据点,可每次都像砍断了九头蛇的一颗脑袋,更深的黑暗永远藏在后面。
“什么时候出发?”约拿掀开医疗毯,伸手去拿挂在墙边的审判官长袍。
“你刚醒——”
“我没事。”约拿打断他,动作利落地穿上黑袍,把银鹰徽章别在胸口。徽章表面的擦痕还在,是莫迪安溶洞里蹭的,“晚一天,他们就多一天时间研究。等‘锈蚀圣体’造出来,再想拦就晚了。”
西格弗里德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圣瓦伦丁的堡垒里,那个抱着数据板、指尖发白的年轻侍从。不过短短数月,战火已经把青涩烧尽,剩下的是淬过火的坚定。
“三小时后出发。”元帅最终点头,“八个战士,加上你我,十人突击小队。枯砧内部结构复杂,我们速战速决。”
三小时后,圣罚号驶入小行星带,在距离枯砧空间站三十公里的陨石背面停了下来。
透过观测窗望过去,那座废弃空间站像一具泡在太空里的钢铁尸骸。外壳布满陨石撞击的凹痕和锈蚀的斑块,太阳能板碎了大半,港口舱门歪歪扭扭地敞着,像一具腐烂巨兽张开的嘴。没有灯光,没有信号,整座空间站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扫描显示内部有微弱能量反应,集中在核心铸造区。”技术军士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防御系统大多失效了,但有大量未知机械信号,应该是被改造的机仆和护教军叛军。”
“登陆。”
西格弗里德一声令下,十道身影借着推进器的微光,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废弃港口。
舱门落地的瞬间,浓重的铁锈味混着甜腻的腐气扑面而来。港口里飘着细碎的金属尘埃,地面积着厚厚的灰,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四周散落着报废的运输机和工程机械,很多都长出了暗绿色的锈斑,锈迹像菌丝一样爬满了金属表面,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荧光。
“保持阵型,核心区前进。”
队伍贴着墙壁往里走,动力甲的光学镜穿透昏暗,照亮前方的通道。墙壁上的管线大多已经锈蚀断裂,露出里面发黑的线路,偶尔有电火花闪过,照亮墙上刻着的扭曲符文——那是纳垢的锈蚀印记,刻得很深,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走了大约五百米,前方的岔路口突然传来了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西格弗里德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下一秒,十几具锈蚀机仆从两侧的管道里钻了出来。它们原本是维修用的工程机械,现在已经被彻底改造:外壳长满绿锈,光学镜闪烁着浑浊的绿光,机械臂换成了带毒的骨刃和锈迹斑斑的电锯,一看见活人,立刻嘶吼着扑了上来。
“清理。”
链锯剑的嗡鸣声瞬间撕破了寂静。黑色圣堂的战士们迎上去,陶钢撞在锈蚀金属上,迸溅出暗红的火星。约拿抽出动力剑,侧身躲开一具机仆的劈砍,反手一剑刺穿了它的核心处理器。绿色的腐蚀液溅出来,落在地面上滋滋作响。
这些机仆不难对付,却源源不断。通道两侧的通风口、管道、废弃舱室里,不停有新的锈蚀机械钻出来,像蚁穴里被惊扰的蚁群。
“这样打下去没完。”西格弗里德一剑劈碎两具机仆,高声道,“第二小队断后,其他人跟我冲核心区!”
众人且战且走,顺着主通道一路深入。越往核心区走,锈蚀越严重,墙壁上的绿锈厚得像苔藓,空气里的甜腻味也越来越重。约拿能感觉到皮肤在微微刺痛,显然这里的毒素浓度比铁砧星还高。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铸造舱门。门已经变形了,缝隙里透出暗绿色的光,里面传来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像某种巨兽的心跳。
“就是这里。”西格弗里德抬手示意队伍贴墙站好,“破门后立刻集火核心目标。”
两名战士上前,把热熔炸弹贴在舱门缝隙上。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刺眼的白光炸开,厚重的合金门被硬生生炸出一个缺口。热浪混着毒雾喷涌而出,众人立刻屏住呼吸,鱼贯冲了进去。
核心铸造区比预想的还要宏大。
数百米高的穹顶上挂满了锈蚀的链条,中央是一座废弃的巨型熔炉,此刻正燃烧着暗绿色的火焰。熔炉周围摆满了培养槽,里面泡着各式各样的瘟疫机械:有机炮和锈蚀装甲融合的怪物,有长着菌毯翅膀的无人机,还有半机械半血肉的变异生物。无数墨绿色的管线从熔炉延伸出来,像血管一样连在这些培养槽上。
而熔炉正前方的高台上,站着那个兜帽人。
他脱下了兜帽,露出一张几乎完全机械的脸。左半边是黄铜骨架,右半边还残留着一点人类的皮肤,却早已布满绿锈,像腐烂的树皮。他的右手是一只巨大的机械爪,爪尖滴着腐蚀液,正是那天在铁砧星射杀格拉摩根的武器。
“欢迎光临,两位。”莫洛克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感,“我等你们很久了。从圣瓦伦丁开始,你们就一路追过来,真是……锲而不舍。”
西格弗里德举起链锯剑,战士们立刻呈扇形展开,爆弹枪对准了高台。
“莫洛克,锈蚀教团到此为止了。”元帅的声音像淬了冰,“投降,或者毁灭。”
“毁灭?”莫洛克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尖利,“你们以为毁了几个据点,就能阻止慈父的意志吗?赫克托也好,格拉摩根也罢,都只是铺路的石子。而我这里的‘锈蚀圣体’,才是真正的礼物。”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熔炉里的绿色火焰猛地高涨,周围的培养槽同时亮起刺眼的光。那些半机械半瘟疫的怪物开始蠕动,发出低沉的嘶吼,眼看就要破槽而出。
“只要这些圣体走出去,用不了一年,整个扇区的所有机械都会染上锈蚀。战舰会在太空里解体,坦克会在战壕里烂掉,连星际战士的动力甲,都会一点点锈穿。”莫洛克张开双臂,神情狂热,“到时候,不用混沌大军进攻,人类帝国自己就会土崩瓦解。这是多么完美的平等——万物终将锈蚀,众生归于腐朽。”
“开火!”
西格弗里德一声令下,爆弹枪的火舌瞬间照亮了整个铸造区。密集的子弹打在高台上,溅起大片金属碎屑。可莫洛克只是轻轻一挥手,一道绿色的能量屏障就挡在了他身前,爆弹打在上面,全都被腐蚀成了铁水。
“没用的。”莫洛克狞笑,“在这里,我就是慈父的代行者。”
他抬起机械爪,对着下方射出一道墨绿色的光束。前排一名战士躲闪不及,光束擦过他的右臂,动力甲瞬间就被腐蚀出一个大洞,毒素顺着伤口钻了进去。战士闷哼一声,却没有后退,依旧举枪射击。
约拿看着周围不断苏醒的瘟疫机械,又看了看高台上方的能量屏障,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正面强攻破不了防,拖下去等圣体全部苏醒,他们十个人根本挡不住。必须想办法绕到侧面,近距离突袭。
“元帅,正面牵制他。”约拿压低声音,“我从侧面的管道绕上去,偷袭他的后背。屏障肯定有死角。”
“太危险了。”西格弗里德眉头紧锁,“他的实力比赫克托还强。”
“没时间犹豫了。”约拿握紧动力剑,“再等下去,我们都得死在这儿。相信我。”
西格弗里德侧头看了他一眼。昏暗的光线下,年轻人的眼神亮得惊人,没有一丝慌乱。和当年那个在堡垒里手足无措的侍从,判若两人。
“好。”元帅最终点头,“三分钟,我给你三分钟。三分钟后我发起总攻,你趁机出手。”
约拿点了点头,猫着腰退到侧面,钻进了墙上的维修管道。管道里狭窄逼仄,布满锈蚀的碎屑,每爬一步都蹭得满身锈灰。他忍着皮肤的刺痛,顺着管道一路往上,绕到了高台的后方。
下方,西格弗里德已经带着战士们发起了冲锋。
链锯剑的嗡鸣声震耳欲聋,八名黑色圣堂战士排成冲锋阵型,迎着绿色光束硬生生往前冲。有人中了腐蚀弹,腿甲锈死了,就单膝跪地继续射击;有人机械臂被腐蚀坏了,就换一只手挥剑。没有一个人后退。
莫洛克的注意力全被正面的冲锋吸引了,能量屏障全力压向前方,身后的防御果然出现了空隙。
就是现在!
约拿深吸一口气,猛地踹开管道出口的格栅,纵身从高台上跳了下去。动力剑亮起刺眼的蓝光,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莫洛克的后颈——那里是他仅存的血肉与机械连接的地方,也是最脆弱的要害——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一声,剑刃刺穿了皮肉与金属。
莫洛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转过身,机械爪狠狠扫向约拿。约拿拔剑后退,却还是慢了一步,左肩被爪尖划到,长袍瞬间被腐蚀出一道大口子,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小杂种!”莫洛克嘶吼着,脖颈处绿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我要把你泡进培养槽里,让你慢慢烂掉!”
他失控了。能量屏障瞬间消失,整个人疯狂地扑向约拿,机械爪带着腐蚀液,招招致命。约拿咬牙躲闪,动力剑格挡着对方的攻击,可力量差距太大,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手臂发麻。
就在这时,西格弗里德冲了上来。
元帅借着冲锋的力道纵身跃起,链锯剑的转速提到最高,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斜上方狠狠劈向莫洛克的头颅。
莫洛克慌忙抬手去挡,可他刚被约拿刺中要害,动作慢了半拍。
“咔嚓——”
链锯剑劈开了机械爪,顺势劈进了他的头颅。绿色的腐蚀液和金属碎屑四处飞溅,莫洛克的身体僵了一下,缓缓倒了下去。
他倒在高台边缘,那只残存的血肉眼睛还瞪着,看着熔炉里的绿色火焰,嘴里喃喃着:“慈父……不会失败的……锈父……会为我报仇……”
说完,彻底没了声息。
约拿扶着墙壁,大口喘着气。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却顾不上处理,立刻看向周围的培养槽。
随着莫洛克的死亡,熔炉的火焰渐渐弱了下去,培养槽里的瘟疫机械也停止了蠕动,慢慢归于死寂。
“元帅,圣体都停了。”一名战士检查后高声汇报,“核心熔炉已经失控,很快就会爆炸。”
“撤离!”
众人立刻转身往外跑。身后的熔炉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绿色的火焰开始四处飞溅,整个铸造区都在剧烈震动。他们一路冲出核心区,身后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热浪追着脚步蔓延过来。
冲出空间站港口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巨响。
枯砧空间站的核心彻底爆炸了,橘红色与暗绿色交织的火光在漆黑的太空里炸开,像一朵腐朽的花。所有的瘟疫机械、所有的菌株资料、所有锈蚀教团的秘密,都随着这场爆炸,化为了宇宙尘埃。
圣罚号的接驳舱里,约拿靠在舱壁上,处理着左肩的伤口。消毒药剂擦上去,疼得他眉头一皱。
西格弗里德走过来,递给他一支净化药剂。
“他最后说的‘锈父’,你听见了?”约拿接过药剂,抬头问。
“听见了。”西格弗里德点头,“锈蚀教团还有最高领袖,藏得比莫洛克还深。我们这次端了他们的老巢,却还没斩草除根。”
约拿拧开药剂,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感慢慢退去。他看向舷窗外,爆炸的余辉还在扩散,照亮了周围的小行星。
“没关系。”他轻声说,指尖摩挲着胸前的银鹰徽章,“他藏得再深,我们也能挖出来。海因里希追了十年,我们就追二十年,三十年。只要还在追,就总有清完的一天。”
西格弗里德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是极淡的笑意,像铁砧星上偶尔穿透烟云的阳光。
“好。那就一直追下去。”
接驳舱缓缓驶入圣罚号的机库。舱门打开,迎面而来的是战士们整齐的列队。他们打赢了这一仗,却没人欢呼。他们都知道,这只是无数战争里的一场,更远的黑暗里,还有更多的敌人等着他们。
舰桥的星图上,新的线索已经标注了出来。根据莫洛克终端里的碎片信息,“锈父”很可能藏在更深处的星域,在帝国疆域的边缘,编织着更大的锈蚀之网。
圣罚号的引擎缓缓启动,调转舰首,朝着星图的深处驶去。
约拿站在舰桥的舷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星辰。黑袍整洁,徽章闪亮,眼神坚定。
从圣瓦伦丁的灰烬里走来,他接过了前辈的剑,也接过了那条注定布满荆棘的路。前路漫漫,黑暗无边,可他不再孤单。
身边有并肩作战的战友,胸前有帝皇的誓言,身后有亿万需要守护的人类。
链锯剑会再次轰鸣,动力剑会再次出鞘。
而追猎者的脚步,永远不会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