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灰港锈迹
卡伦首府的审判庭尖塔刺破晨雾的时候，约拿正站在观景台上，指尖摩挲着崭新的审判官徽章。
银质鹰翼比海因里希那枚更光洁，边缘没有战火灼烧的痕迹，沉甸甸地压在掌心。奥古斯特审判长在半小时前的授衔仪式上，亲手将这枚徽章别在了他的黑袍上，同时交给他的，还有老审判官留下的全部卷宗——五十年的追猎记录写满数十个数据板，字迹从年轻时的锐利慢慢磨成苍老的沉稳，最后一行停在圣瓦伦丁的熔核起爆指令上。
“从今天起，你就是卡伦扇区的正式审判官了。”奥古斯特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老人的鬓角又添了几分霜白，“锈蚀教团虽灭，余孽未清。边境还有不少漏网之鱼，需要有人去清。”
约拿把徽章按回胸口，抬头看向远处的巢都。霓虹灯光在晨雾里晕开模糊的光斑，地面车流像发光的河流，数十亿人在这里生老病死，对地下涌动的黑暗一无所知。而他的职责，就是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替他们挡住那些腐烂的、锈蚀的、疯狂的东西。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西格弗里德。元帅换下了动力甲，穿着黑色战团常服，左臂的伤疤还清晰可见。他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是圣罚号技术军士刚汇总的战损报告。
“圣罚号的主体维修还要三个标准日。”西格弗里德走到他身边，目光同样落在远处的巢都天际线上，“四位阵亡兄弟的基因种子已经妥善封存，战后会送回战团母星。”
约拿点了点头。四位黑色圣堂的勇士，永远留在了枯砧与锈渊的土地上。他们的名字被刻在圣罚号的英烈碑上，也刻在了每个活下来的人心里。
“刚收到法务部的加密传讯。”西格弗里德把数据板递给他，“边境灰港星球，一周前出现了异常疫情。感染者的皮肤会逐步金属化、锈蚀，最后整个人变成一团废铁。症状和锈蚀菌株高度同源，但毒性更强，传播速度更快。”
约拿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他快速翻阅病例报告，图片上的感染者皮肤覆着暗绿色锈斑，指甲异化为金属质地，到最后全身僵硬如生锈的雕像。这与卡利班图斯的研究方向完全一致，却更成熟、更具攻击性。
“锈父死的时候，核心数据库已经随熔炉炸成了碎片。”约拿沉声说，“除非……有人提前带走了完整的研究数据。”
“灰港是扇区最大的走私枢纽，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盘踞。”西格弗里德点头，“如果有人想带着资料潜逃，这里是最好的中转站。”
约拿合上数据板，眼底的轻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紧绷感。他以为锈渊一战是漫长追猎的终点，没想到只是新棋局的第一步。
“准备一下，两小时后出发。”他转身看向元帅，“就我们两人，带两名侍从，伪装成行商。先摸清底细，再动手。”
西格弗里德挑了挑眉：“审判官大人现在开始指挥我了？”
约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并肩作战这么久，这是元帅第一次开口打趣。
“不敢。”他顺着话头接下去，“只是请元帅大人，陪我走一趟边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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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港的大气比卡伦浑浊得多。
穿梭机降落在港口外围的废弃停机坪时，扑面而来的是机油、铁锈与劣质酒精混合的刺鼻气味。天空永远蒙着一层灰霾，巨型吊塔林立在港埠边缘，无数货船在轨道上起起落落，像搬家的蚁群。这里是帝国边境的灰色地带，法务部管不到，机械神教懒得管，审判庭也极少涉足，成了走私者与逃犯的天堂。
约拿换了一身深灰色行商长袍，把动力剑与激光枪藏在衣摆下，脸上贴了仿真胡须，看起来像个走南闯北的货运商人。西格弗里德扮成他的保镖，穿着耐磨工装，遮住了脸上的旧疤，只露一双冷冽的眼。即便刻意收敛气势，站在那里也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
“线报说，第一个病例出现在下城区的铁锈巷。”约拿压低声音，两人混在人流里往港口深处走，“死者是个走私贩子，死前接触过一批来历不明的机械零件。”
街道两旁挤满低矮棚户，衣衫褴褛的平民蹲在路边叫卖，角落里藏着鬼鬼祟祟的毒品贩子与武器商。偶尔有法务部巡逻队走过，也是懒洋洋的，收了好处就对眼前的违法勾当视而不见。帝国的腐朽，在这种边境港口被剥得淋漓尽致。
走到铁锈巷时，空气里的铁锈味更重了，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腐气。巷口拉着警戒线，几个戴防毒面具的法务部士兵守在那里，脸色都很难看。
约拿拿出伪造的商队凭证，又塞了一小袋信用点过去，领头的士兵掂了掂，立刻就让开了路。
“进去看看可以，别碰任何东西。”士兵瓮声瓮气，“那玩意儿邪门得很，沾一下就甩不掉。”
巷子里躺着三具尸体，都已完全锈蚀，皮肤凝成暗褐色金属壳，五官扭曲，死前显然承受了巨大痛苦。地面渗着墨绿色液体，连周围的杂草都枯成了黑灰。
约拿蹲下身，用镊子沾取一点液体封存进采样管。
“是改良后的锈蚀菌株，能通过皮肤接触传播。”他低声对西格弗里德说，“卡利班图斯的研究数据，肯定落到这里了。”
就在这时，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几个穿黑色皮甲、戴锈蚀面具的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金属探测器，像是在搜寻什么。看见约拿二人，他们立刻停步，手按在了腰间武器上。
“你们是什么人？”领头的人声音沙哑，“这里被封了，瞎了？”
约拿站起身，不动声色：“商队的，丢了批货，进来找找。”
“找货？”领头人冷笑一声，挥了挥手，“我看是来找死的。拿下！”
几人立刻冲上来，手里的短刀都涂着暗绿色毒液。西格弗里德上前一步，根本不用拔剑，拳头带着劲风砸出，最前面两人立刻倒飞出去，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约拿也同时出手，侧身躲开劈来的短刀，手肘狠狠撞在对方胸口，反手夺下武器抵住领头人的喉咙。
“谁派你们来的？”约拿声音发冷，“锈蚀菌株是谁带进来的？”
领头人脸色发白，嘴却很硬：“你们敢动我？锈刃老大不会放过你们的！整个灰港都是我们的人！”
“锈刃？”约拿与西格弗里德对视一眼。看来这就是接手锈蚀教团遗产的势力——锈刃战帮。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密集脚步声。更多战帮成员赶了过来，手持激光枪，密密麻麻堵住了巷子两端。为首的男人身材高大，半边脸是泛着锈光的机械义体，手里握着一柄锈蚀动力斧。
“就是你们两个，敢在我的地盘闹事？”男人狞笑，“正好，抓回去喂我的锈铁兽。”
西格弗里德挡在约拿身前，手已按在链锯剑柄上。
“能冲出去吗？”约拿低声问。
“能。但打草惊蛇，以后就难找老巢了。”元帅声音很稳，“你先走，我拖住他们。”
“不行。”约拿立刻拒绝，“要走一起走。”
双方剑拔弩张之际，远处突然响起刺耳警报。港口深处升起黑烟，伴随着沉闷爆炸声。战帮的人愣了一下，锈刃脸色骤变：“该死！是船坞那边出事了！”
趁着他们分神的瞬间，西格弗里德骤然动了。链锯剑瞬间出鞘，嗡鸣声划破空气，他像一道黑色闪电撞向人群，惨叫声瞬间响起，血肉与金属碎片四处飞溅。
约拿也同时出手，动力剑剑光闪烁，解决掉身边的敌人。两人背靠背，朝着巷子另一端突围。
“追！别让他们跑了！”锈刃怒吼着带人追了上来。
两人在狭窄巷弄里辗转腾挪，战帮的人穷追不舍。约拿一边跑一边观察地形，他们正往港口深处的废弃船坞方向退，而那里正是刚才冒烟的地方。
“他们的老巢大概率就在船坞里。”约拿喘着气，“刚才的爆炸，说不定是实验出了意外。”
“正好，送上门去。”西格弗里德一剑劈飞追来的喽啰，沉声道，“走，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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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甩开追兵，绕到废弃船坞侧面。巨大的船坞早已荒废多年，龙门吊锈迹斑斑地矗立着，坞池里停着一艘改装过的护卫舰，舰身画着扭曲的纳垢符文，尾部还在冒着黑烟。甲板上，不少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来回奔走，旁边的培养槽里泡着更多锈蚀机械怪物。
果然在这里。
锈刃战帮不仅拿到了卡利班图斯的研究数据，还建起了完整实验室，甚至改造了战舰。要是让这艘船开出灰港，把菌株散播到周边星系，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毁掉战舰和所有实验数据。”约拿沉声说，“但守卫太多，硬闯风险太大。”
西格弗里德扫了一圈周围环境，指了指船坞侧方的动力舱：“先炸动力舱制造混乱，趁乱冲进主控室销毁数据，再引爆弹药库。”
计划简单，却足够有效。
两人绕到船坞后方，从通风口潜入动力舱。里面只有两个守卫，被悄无声息地解决掉。西格弗里德在动力核心旁安装热熔炸弹，设定十分钟后起爆。
“走，去主控室。”
他们沿着通道往舰桥摸去，沿途守卫大多被刚才的爆炸吸引到了甲板上。两人悄无声息解决掉巡逻卫兵，顺利摸到了控制室门外。
约拿深吸一口气，对西格弗里德点了点头。
元帅一脚踹开大门，链锯剑嗡鸣着冲了进去。控制室里的人都惊呆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放倒一片。
约拿径直扑到主控制台前，快速翻找研究数据的存储位置，可翻遍系统，核心数据都不在这里。
“数据不在船上？”约拿皱起眉。
“不可能。”西格弗里德解决掉最后一个卫兵，“这么重要的东西，锈刃肯定带在身边。”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鼓掌声。
锈刃站在控制室门口，手里提着动力斧，脸上带着残忍的笑。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精锐战士，个个全副武装。
“精彩，真是精彩。”锈刃慢悠悠走进来，“两位本事不小，居然能摸到这里。不过你们找的东西，不在这船上。”
约拿转过身，冷冷看着他：“数据在哪里？”
“在一个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锈刃哈哈大笑，“卡利班图斯那个老废物，守着宝藏不知道用。他的研究，在我手里才能发挥最大价值。等我把锈蚀菌株卖到整个银河，所有世界都会慢慢烂掉，那才是真正的盛世！”
“疯子。”西格弗里德举起链锯剑，“那就先杀了你，再慢慢找。”
“杀我？”锈刃冷笑一声，按下了手里的按钮，“你们以为，我为什么要跟你们废话？”
船身突然剧烈震动，动力舱方向传来震天巨响——他们安装的热熔炸弹提前引爆了，是锈刃动了手脚。
“这艘船本来就是诱饵。”锈刃的笑容愈发狰狞，“能拉一个黑色圣堂元帅和一名审判官陪葬，值了。船马上就要炸了，你们就在这里，和我的实验设备一起化为灰烬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厚重的防爆门缓缓落下，彻底封死了控制室出口。
“该死！”西格弗里德冲过去，一剑劈在防爆门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灼痕。这是战列舰级别的装甲，仅凭链锯剑根本破不开。
“通风管道在天花板上。”约拿抬头扫了一眼，“但动力舱的火焰很快就会蔓延过来。”
船身摇晃得越来越厉害，火焰顺着通道烧进了走廊，控制室的温度急剧升高。
约拿咬了咬牙，看向控制台的自爆系统。既然船注定要沉，不如炸得更彻底，把所有菌株和实验设备都烧干净。
他飞快操作，解锁了战舰核心弹药库的自爆程序。
“走！”
两人砸开通风管道格栅钻了进去。管道里狭窄闷热，身后的爆炸声越来越近，热浪追着脚步灼烧。他们拼尽全力往前爬，终于在战舰彻底殉爆前，从船坞另一侧的出口冲了出来。
身后传来天崩地裂的巨响。护卫舰的弹药库被引爆，橘红色火球腾空而起，照亮了整个灰港的夜空。巨大的冲击波掀飞了周围的建筑碎片，百米高的龙门吊轰然倒塌，砸进坞池里激起滔天巨浪。
约拿和西格弗里德趴在一片废墟后面，看着燃烧的船坞，脸色都不太好看。
“让锈刃跑了。”约拿的声音带着一丝懊恼，“核心数据也被他带走了。”
“至少毁掉了他的实验室和九成菌株库存。”西格弗里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跑不远。灰港就这么大，带着研究数据，他总得找下一个落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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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圣罚号驶离了灰港星系。
舰桥的全息星图上，一道微弱的跃迁信号正朝着扇区边缘的遗忘星带延伸。那是锈刃的座舰，即便做了信号伪装，还是被技术军士捕捉到了痕迹。
“遗忘星带是帝国管辖盲区，里面盘踞着好几支混沌战帮和海盗势力。”约拿指着星图上那片灰色区域，“锈刃逃去那里，肯定是想找靠山，把研究数据卖个好价钱。”
西格弗里德站在他身边，手臂交叉在胸前，目光沉凝：“遗忘星带深处有远古太空死灵的墓穴遗迹，也有混沌信徒的隐秘祭坛。进去容易，出来难。”
“再难也要去。”约拿毫不犹豫，“要是让他把锈蚀菌株和其他混沌技术结合起来，后果不堪设想。海因里希追了五十年，我们不能让他的心血白费。”
元帅侧过头，看着年轻人坚毅的侧脸。从圣瓦伦丁堡垒里那个慌慌张张的侍从，到如今独当一面的审判官，不过短短数月。战火淬炼出的不只是伤痕，还有永不言退的意志。
“圣罚号，目标遗忘星带，全速前进。”西格弗里德对通讯器下达了命令。
引擎嗡鸣响起，战舰调转方向，朝着星图上那片未知的黑暗区域驶去。
舷窗外，星辰飞速后退，像一条流淌的光河。约拿按在胸前的徽章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传来，像前辈沉默的目光，注视着他前行的路。
银河浩瀚，黑暗无边。
锈蚀的余烬还在风中飘散，新的阴谋正在远方星带里酝酿。
可追猎者的脚步，从来不会因为前路未知而停下。
只要链锯剑还能转动，只要动力剑还能出鞘，只要帝皇的荣光还在心中，他们就会一直追下去。
一场战争的终点，永远是下一场战争的起点。
而这，就是第四十一个千年里，人类守护者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