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策从后堂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矿道的部署昨晚已经定好——五十人分三队,前后堵口、中间设伏。但现在多了一条线:乌龙沟那边得先稳住。
赵四。赵云策在院子里叫住他,乌龙沟那边你先带人过去,天亮就出发。矿道这边我来盯。
赵四点头,回身去点兵。
当天色刚泛白,赵四已经带着两百骑兵出了北门。
走之前他来找李云天领令旗。李云天给了他一面防卫队的三角旗,蓝色底,中间一个字。赵四接过来插在马鞍旁边,翻身上马的时候说了一句:大人,要是我回来晚了,二十五号矿道那边——
赵云策一百人够用。矿道里撑死了十来个人,不是打仗,是抓人。你那边如果鲜卑人再来,你只要守住乌龙沟那几户人家就行,不要追出去。
赵四点头。他挥了一下手,两百骑兵排成两列从县城北门出去了。马蹄声震得街两边的铺子门板都嗡嗡响。
王德发从后院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
大人,四哥走了?
走了。
我……我也想去。
李云天看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
我以前跑过商队,认识草原上的路。万一四哥那边需要人带路——
你留下来。李云天打断他,你跑过商队是真,但你上一次去草原是三年前,路况早就变了。赵四不需要向导,他以前在驻军的时候巡逻到过乌龙沟。
王德发的嘴瘪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你今天去一趟清水港。李云天说,赵四走了,矿道外围的暗哨需要人盯着。你带十个人,穿便装,在矿道入口两里外的树林里待一天。如果有人去矿道,记下人数、时间、方向。不要跟。
王德发嚼着馒头出去了。
郭玉郎上午去了一趟陈威的衙门,拿回来了协防公文。公文上盖了陈威的印,措辞很官方——准许防卫队协防乌龙沟一带边境安全,配合驻军巡逻。
陈威签得很痛快?李云天翻了一下公文。
比预想的痛快。郭玉郎说,他只问了一句——防卫队什么时候撤。
你怎么答的?
我说等鲜卑人不来的时候。他笑了一下,就签字了。
李云天把公文放到一边。
陈威问什么时候撤,说明他不想让防卫队长期待在边境。防卫队待在边境,等于在他和矿道之间多了一道墙。但他不能不签——他刚在郡守衙门说了加强边境巡逻,李云天主动出人,他拒绝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赵云策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好了。一百人分三队,前队在矿道入口堵,后队在耐火砖墙那边截,中队在矿道中间那段等着。另外赵云策在矿道出口——清水港那边——也放了十个人。万一矿道里的人不从入口跑,从出口跑的话,外面也有人接应。
留口子了吗?
留了。入口那边前队的阵型中间故意留了一个人宽的缝隙。矿道里的人如果往外冲,可以从那个缝隙跑出去。赵云策在缝隙外面两百步安排了两个跟踪的人,骑着马,跑出去就跟着。
李云天点头。这就是他要求的——不完全堵死,让一两个人跑出来,跟着他们找到后面的上线。
下午,赵云策来后堂汇报了一件事。
大人,属下查清楚了——过去一年七次鲜卑劫掠,前五次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五次劫掠的地点,全部集中在乌龙沟往东二十里到四十里之间的范围。但最近两次——也就是一个月前和今天这次——范围变了。
赵云策在桌上铺开一张手绘地图。地图画得很粗糙,但乌龙沟、边境村子、矿道出口、清水港码头的相对位置都标了出来。
前五次,鲜卑人从北面进来,抢完往北面跑。路线是直线。但最近两次——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一个月前那次,鲜卑人从北面进来,但抢完之后没有直接往北跑——他们先往西走了五里,然后在一条干河沟附近停留了大约半个时辰,才继续往北走。
今天这次呢?
今天这次更明显。鲜卑人进了乌龙沟之后分成了两组,一组去抢羊圈——就是李雪说的那组——另一组往西走了。两组大约隔了半炷香才汇合,然后一起往北撤。
往西走的那一组去了哪里?
边民没有跟上去看。但干河沟的方向——赵云策在地图上指了一下,如果继续往西走十来里,就是城西矿道出口的位置。
李云天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
鲜卑人分两组。一组去羊圈探白砂。另一组往西走,方向是矿道出口。
两组汇合之后才往北撤。
他们不是来抢东西的。他们是来踩点的。
一个月前那次也是往西走?
对。那次在干河沟停留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足够做很多事——比如看地形、找入口、确认巡逻路线。
也就是说,过去一个月,鲜卑人至少两次派人来探过矿道出口附近的地形。
赵云策点头。如果这条走私线断了,草原那边的人不只是缺货——他们可能想自己找到矿道出口,绕过张百万直接来取货。
或者不只是取货。李云天说,如果矿道里有他们在找的东西——比如耐火砖墙后面存的白砂、或者炼出来的成品——他们想直接拿。
赵云策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这样的话,二十五号矿道截货的时候可能会有变数。我们原计划是等他们来接货的时候动手。但如果鲜卑人也在这两天过来了呢?
鲜卑人不会走矿道。李云天说,矿道太窄,骑兵进不去,人也弯着腰走不舒服。他们如果来,只会从外面找入口——但矿道入口和出口都被我们盯住了。
那如果他们不走矿道,直接在外面等呢?等矿道里的人把货搬出来之后,在外面截货?
李云天想了一下。
不会。鲜卑人不知道矿道里的人二十五号会搬货。他们只是来踩过地形。除非——
他停了一下。
除非有人告诉他们。
屋里安静了几息。
张百万跑了。周敏走了。矿道里的人知不知道我们要动手?
应该不知道。赵云策说,我们的暗哨是赵四走之前才安排好的,矿道入口那边没有新面孔。
但如果矿道里的人不是张百万直接指挥的呢?如果他们有自己的联络方式——比如那封信,后日酉时,矿道口接——发信的人可能不止通知了矿道里的人,也通知了草原那边。
赵云策的眉头拧了起来。
如果是这样,二十五号矿道口不只是矿道里的人来接货——草原那边也可能派人来接。
那就更不能不动了。李云天站起来,不管谁来,货在我们手上截。矿道里的人也好,草原的人也好——谁到矿道口,谁就是我们的证据。
他走到桌边,把赵云策的部署方案拿出来。
加一条。矿道入口外围三百步的范围内,再加一组人。不是暗哨——是明哨。穿防卫队的衣服,打着旗。让所有靠近矿道的人都能看到。
明哨?赵云策愣了一下,大人,明哨不是会打草惊蛇吗?
就是要打草惊蛇。李云天说,如果草原那边真的有人要来接货,看到矿道口有防卫队,他们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