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李玄和李虎离城。
李安送到城门口,站在城门洞外头的石阶上,看着两匹马走远,才转身回城。
出了城,上了官道。
——官道两侧的杨树,已成荫了。
春深了,杨树的叶子长得厚了、密了,把整条官道罩成了一条绿色的廊子。日头从头顶照下来,被叶子切成一片一片的碎光,洒在路面上,晃眼。风一过,满树的叶子翻过来,翻出一片的响,那响连成一片,像远处有水在流。
路面是干的。
前几日下过一场小雨,可日头一晒就干了。如今路面泛着一层浅灰白,马蹄踏上去,得、得、得,清清脆脆。
两人一路走。
李虎骑在李玄后头半步,心里装着事,憋了一路。
走到半途,他忍不住了。
玄叔。
郑明远要品质说明,李虎说,拿去给谁看?
——这一问,李虎憋了一路。
李玄没立刻答。
他骑在马上,看着前头的路,眼睛微微眯起来。日头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楚。
给上面看。他说。
——五个字。
李虎一愣。
上面?
他上面还有人。李玄说。
——这一句,李虎听懂了一半。
郑明远是郡守。郡守上面,是州;州上面,是王阀。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替李虎补全了:
郑明远不是终点。
他不过是王阀派来管青溪郡的一个官。他上头有州里的官,州里上头有王阀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往上报;他要的每一样东西,都要有个说法。
他要李家的丹,就得说清楚:这丹是什么、从哪儿来、值不值这个价、用了可靠不可靠。
——这些东西,光靠嘴说不行,得落到纸上。
落到纸上,就是那份品质说明。
李虎心里把这一层过完,又问了一句:
那我们还给?
——这一问,问到了要害。
李玄勒了勒缰,让青骢走慢些。
他说。
一个字。
给了他们才放心。李玄接着说,不给他们会猜。
李虎了一声,可还是没全明白。
猜什么?
李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日头照在李虎脸上,把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照得发亮。他的眉头皱着,眼睛是直的——实在人想不明白一件事的时候,就是这样。
李玄看着他,把话往白里说了一层:
猜我们的丹药,为什么比别家好。
——这句话落地,李虎的眉毛,一下子挑了起来。
他明白了。
——李家的破障丹,为什么在青溪郡和周边都这么有名?
因为好。
好在哪儿?成色足,纯度高,吃下去真能助人冲关。
——别家为什么做不到?
因为李家有灵田,有灵脉,有丹房,有几十年的方子和火候。
这些东西,李家从不外说。
如今郑明远要品质说明,写明成分、纯度、适用境界——他要的,就是李家的丹为什么这么好的那个答案。
李虎心里把这个念头过完,后背凉了一层。
那——他说,给了,不就等于告诉他们了?
告诉一部分。李玄说。
——这五个字,是李玄今天给李虎的,最要紧的一句。
他伸出手,在半空中比了一下,像是在切一样东西。
写什么,不写什么,他说,是我们说了算。
李虎看着他,等着。
成分可以写——写常见的,不写独门的。李玄说,纯度可以写——写十成,不写怎么炼到十成的。适用境界可以写——写哪一层能用,不写为什么这一层能用。
他顿了顿。
他们要的是,不是。放心,给一部分就够;方子,一个字也不给。
——这一句,李虎彻底听懂了。
他心里把玄叔这个法子,翻来覆去地嚼。
嚼完了,他心里服了。
——原来,也分怎么给。
全给,是交底。
不给,是心虚。
给一部分——既让对方放心,又不把底交出去——这才是真本事。
李虎心里把这个念头落定,点了点头。
明白了。
两人又走了一程。
——到溪边歇脚。
那条溪从东边的山里下来,横过官道,溪上架着小石桥。桥下的水不大,可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桥头有几块大石头,是供路人坐的。
两人下马。
李虎接过缰绳,把马牵到溪边。马低下头,嘴唇碰着水面,吸溜吸溜地喝。
李玄走到溪边,蹲下。
——他伸出手,捧了一捧水。
水是凉的,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得很快,掌心只剩一层湿。
他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凉,甜,是山泉水。咽下去,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喝完了,他又捧了一捧,泼在脸上。
——泼完了,他起身。
起身的时候,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袖子是靛青布袍的袖子,擦过嘴角,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印。
李虎在旁边,给马喂了一把干草。
——干草是从村里带的,马路上吃不着什么,得喂点。
黑马嚼着草,嘴巴一动一动,草屑从嘴角掉下来。
李玄站在溪边,看着前头的路。
——路往北,通李家村。
他心里把这一趟,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五十枚。品质说明。族学。
三件事,一件一件,都要回去办。
五十枚——找沈岳,招学徒,扩产。
品质说明——找沈岳和李安,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
族学——知会一声,照常,不许摆压箱底的东西。
——三件事,都压在回去的头几天里。
李玄心里把它们排好,翻身上马。
两人过桥,继续往北。
日头往西斜了。
李虎骑在马上,心里还在想着刚才那句话——他们要的是放心,不是方子。
他想着想着,忽然又冒出一个念头:
玄叔。
要是他们看了说明,李虎说,还是不放心呢?
——这一问,李玄没想到。
他勒了勒缰,让青骢慢下来。
想了一息,他开口:
那他们就会自己来查。
李虎一愣:
查我们的灵田,查我们的丹房,查我们的矿。李玄说。
他说得很平,可李虎听着,心里一紧。
——查灵田、丹房、矿。
那不是看族学了,那是把李家翻个底朝天。
那怎么办?李虎问。
李玄看着前头的路,眼睛微微眯起来。
所以,他说,说明要写得让他们放心。
他顿了顿。
他们放心了,就不查了。
——这一句,是李玄今天说的,最后、也最重的一句。
李虎听着,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明白了。
——那份品质说明,不只是一张纸。
它是挡箭牌。
写得好,他们看了放心,李家就安生。
写得不好,他们看了生疑,就要来查;一查,李家的底就藏不住了。
——一张纸,压着李家的安危。
李虎心里把这个分量掂了掂,把手里的缰绳,握紧了一点。
两匹马,在傍晚的官道上,往北走。
日头把它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路那头的草丛里。
风从北边下来,带着田野里新翻泥土的味道。
——远处,李家村的那道山梁,已经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