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庭见三柱在火候上肯下苦功,便说:“你这钻劲好,等过了年,咱再细抠配料配比。”三柱应着,心里已盘算起身旁的年关、既是学手艺的头个年,也是和张婉定亲后的头个年,得好好准备。
日子在灶间烟火里溜得快,从初冬窗棂凝霜到腊月初八粥香满巷,转眼就到腊月二十七,离新年只剩三天、鸿运楼的伙计们早忙得脚不沾地,年底的交际宴扎堆,商号老板的走访宴、洋行职员的友朋聚、租界里体面人家的家宴,都挤着订了桌、灶间的火从早烧到晚,铁锅碰撞声、菜入油锅的“滋啦”声,混着前堂跑堂的吆喝,把年关的热闹劲儿烘得足足的。
三柱如今不再只做切菜剥蒜的杂活,师父张振庭让他在旁支起小灶,专做些“醋溜土豆丝”“家常烧豆腐”“酱爆鸡丁”这类家常快菜。
这样一来,既能加快出菜速度,不让客人久等,也能让张振庭腾出手,专心对付“琉璃九转大肠”“御府烧鸭”这些招牌绝活、年底的客人嘴刁,绝活的品质半点含糊不得,三柱掌勺时手稳得很,火候虽比师傅差些,但调味地道,客人吃得满意,跑堂的伙计路过灶间,都要冲他竖个大拇指。
灶间的热气往外冒,推开鸿运楼的门,租界里的年味更浓,1938年的尾巴尖上,这片被洋楼围着的地界,竟透出几分难得的热闹,街边的裁缝铺挂出了新裁的红绸袄面,布庄门口支着竹竿,挂满了印着“福”字的门神、透着金粉的春联,掌柜的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新到的万年红!贴门上,来年保平安!”
卖糖画的老师傅支起转盘,围着一群穿棉袄的孩子,眼巴巴等着转个“龙”或“鱼”;炸糖糕的摊子前飘着甜香,刚出锅的糖糕金黄金黄,烫得人手心冒汗也舍不得放;几个穿长衫的先生站在报摊前,买张新年特刊,顺便讨了张红纸,要回去写春联。就连洋行门口的石狮子,也被人系上了红绸带。租界里的百姓大多是从日占区逃来的,日子过得紧巴。
但到了年根,总要强打精神凑个热闹给孩子买块糖,自己剪张窗花,哪怕只是站在街边看别人挂灯笼,心里也能攒起几分盼头,仿佛熬过这个年,日子就能真的好起来。
可这份热闹,过了租界的铁丝网就没了影,日占区的街道冷清清的,商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人走过,也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听说那边连像样的春联都难买,更别说炸糖糕、扯新布,能凑够一顿掺了杂粮的年夜饭,就算是好光景了。
三柱记挂着张婉和老丈人一家,早在元旦前就抽了个空,揣着钱去租界的布庄扯了布。他挑了块水红色的细棉布,又选了块藏青色的粗布,水红的给张婉做新袄,藏青的让她给老丈人做件新褂子,除了布,他还买了两瓶老白干、一条哈德门香烟,以及两包刚上市的糖炒栗子,都是过年的时兴礼品,一股脑送到了老丈人家。
送完东西,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他这几个月在鸿运楼当学徒挣的工钱,虽然不多,却都用红绳捆得整整齐齐。
他把布包递到张婉手里,挠了挠头说:“婉儿,这是我这阵子挣的钱,你收好、以后家里的开销,我来扛,你别担心。”
张婉捏着布包,指尖触到里面整整齐齐的铜钱,脸上泛起红晕,轻轻点了点头,把布包小心地揣进了怀里,她知道,三柱这是把心都掏给她了。
这是三柱来上海的第一个新年,民国二十八年的年味,裹着黄浦江畔的湿冷、鸿运楼的老板难得松了口,让伙计们提前两个时辰下工,红包却不是大洋、这年头银圆紧俏,只给每人发了三盒“美丽牌”香烟,外加两斤掺了碎米的面粉,说是“犒劳辛苦”。
三柱把面粉袋搂在怀里,指尖蹭着硬邦邦的烟盒,心里还是暖的、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能有口安稳吃食带回家,已是不易。
下班的梆子声刚敲过,他就紧跟着师傅张振庭往老丈人家走,街上没几盏灯,只有零星几家铺子挂着褪色的红纸,写着“一元复始”,却没什么年味、听说北边的仗打得紧,连洋行里的白面都涨了价。
到了弄堂深处的老房子,柳燕正就着煤油灯擦缺了口的瓷碗,张婉坐在小板凳上择野菜,见他们回来,母女俩脸上的愁苦才淡了些、三柱没歇脚,挽起袖子就进了小厨房,帮着师傅忙活、张振庭要熬猪油,他就蹲在灶前添柴火,师父切肉,师母早就把野菜洗得干干净净。
没一会儿,桌上摆了四样菜、张振庭把攒了半个月的肉拿出来,做了道“猪油渣炒青菜”,香气扑鼻、三柱用鸿运楼带回来的碎豆腐,炖了锅“豆腐烩野菜”、柳燕还蒸了碗“杂面窝头”,还把去年腌的萝卜干切了碟,张婉则把唯一的鸡蛋打了,炒了盘“蛋花碎”这是特意留给三柱和师傅的。
一家人围着小桌,煤油灯的光晃在每个人脸上,三柱拿起粗瓷酒壶,先给师父斟了小半杯这酒是张振庭用省下的酒票换的,度数不高。
“师傅,这杯我先敬您,谢谢您教我手艺,帮我在上海立足。”他双手递过去,腰弯得低低的,张振庭接过酒杯,指节因为常年颠勺有些变形。
他拍了拍三柱的胳膊:“你肯吃苦,比我年轻时强,往后好好干,总会有你口饭吃。”两人碰了杯,酒液少得可怜,却喝得郑重。
柳燕和张婉坐在一旁,没动那盘蛋花碎,只捡着野菜吃、柳燕拉过张婉的手,凑在她耳边小声说:“三柱踏实,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张婉红了脸,把头埋得低低的。
三柱没喝几杯就有些晕,话却多了起来,说在鸿运楼里,听跑堂的讲租界里的事,又说以后想把厨艺学好,让师父和师娘能吃上顿饱肉,张振庭听着,没说话,只又给三柱添了点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