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小灵回头张望。
岳东良穿着灰色中山装,胸口兜里还别着支钢笔,牵着大孙子岳小山往厂门口走。
身后的刘玉芬烫着卷发,迈着碎步紧紧跟着。
岳小山昨天跟几个皮小子跑去河坝洗野澡,被水猴子摸了脚,回来就蔫头耷脑的。
饭不吃,觉不睡,浑身冒虚汗。
刘玉芬急得一宿没合眼,非说是撞了邪,正准备把小灵送到幼儿园,就带小山去镇医院瞧瞧。
“爷爷!”岳小灵蹦跳着朝老头招手,“那里有面面,好香哦!”
刘玉芬一把薅住岳东良的袖子,急促道:“老头子,莫耽搁了,先送小山去医院!娃娃打摆子了!”
岳东良眉头拧成个川字,刚迈出腿就顺着小灵的手指瞥了过去。
门槛上,四岁大的瑶瑶端着碗面条,吃得正起劲。
站在一旁的岳小山,原本蔫得像霜打的茄子,此刻看见小瑶瑶那享受的吃面姿态,不由得停住了。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红油味、骨汤香、筋道面条……好像是比奶奶白米稀饭要好吃!
“爷爷……”岳小山反手拽紧了岳东良的手,声音虚弱,“我想吃面……”
岳东良愣住了,偏头看着大孙子。
这小子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一闻到油荤就犯恶心,这会儿居然主动喊饿了?
刘玉芬也傻了眼,赶紧伸手去摸小山的脑门:“小山,你真的想吃面?”
岳小山没吭声,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瑶瑶手里的面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岳东良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当即拍板,大步跨进店里:“老板!来两碗红烧排骨面!”
“好嘞,您稍坐!”邓逐应了一声,麻利地转身钻进后厨。
没多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红烧排骨面就端上了桌。
粗瓷大碗里,奶白色的牛骨高汤打底,根根分明的手工拉面盘在碗中。
最上头盖着一大勺红亮诱人的排骨臊子。
肉香混合着花椒的麻味,直接在桌面上荡开。
岳小灵欢呼一声,爬上长条凳,抓起筷子就往嘴里刨。
岳小山迟疑了一下,双手捧着碗,颤巍巍地夹起一撮面条,试探着送进嘴里。
面条刚一触碰舌尖。
只觉眼前金光一闪!
筋道的面条裹满浓郁的汤汁,在牙齿的咀嚼下回弹,排骨的酱香与麻辣的刺激味蕾。
那口热汤顺着食道滑入胃袋,直接化作一团温热在肚皮里散开。
这股暖流顺着经络游走身体,把体内的湿寒和暑症点点逼退。
岳小山根本停不下来了。
“吸溜!吸溜!”
他埋着头,筷子抡出了残影。
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嚼不了两下就急匆匆地往下咽。
大颗汗珠顺着他脸颊往下滚,脸色竟红润起来。
刘玉芬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这娃娃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岳东良也捏紧了椅子扶手。
很快,岳小山端起大碗,把最后一口红油汤汁“咕咚”灌进喉咙,豪迈地放下一个空碗,打了个满足饱嗝。
“嗝——巴适!爷爷,我肚皮好松活了!”岳小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声音也洪亮了。
刘玉芬赶紧扑上去,一把将孙子搂进怀里,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不烫了!手脚也暖和了!
她惊讶地捂住嘴,偏头看向柜台后擦桌子的邓逐,这面里莫不是放了仙丹?
邓逐在后厨瞥见这一幕,心里暗爽。
岳东良拉开长条凳坐下,摸出两块钱。
“老板,再给我来一碗素椒碎牛面。要大碗的。”
邓逐麻利地下单。
很快,一碗盖满红油牛肉臊子的面上桌。
岳东良拿起筷子,把碗底的牛肉粒和葱花拌匀,挑起一筷子吃了一口。
他动作停住了。
他闭着嘴,细细咀嚼,直到那股滋味在嘴里完全散开,这才满足地咽了下去。
浓烈的肉香和恰到好处的麻味在口腔里经久不散。
他把碗底最后一粒牛肉沫都扒拉干净,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拍了拍邓逐的肩膀。
“小邓,你这手艺,在白渠镇开个苍蝇馆子,屈才了啊。”
邓逐顺手递过去一根大前门,正想谦虚两句拉近关系。
门外突然传来嘈杂的自行车铃声。
正是机械厂早班的高峰期。
几个穿着蓝色劳动服的工人推着二八大杠,正从街边路过。
打头的黑脸汉子一眼就瞅见了里头的岳东良,赶紧捏住车闸打招呼:“哎哟,岳厂长!您在这儿吃早饭呐?”
岳东良顺势接下大前门,夹在耳朵背后,大手一挥:“李胖子!这家面巴适得很!你们都进来尝尝鲜!”
厂长亲自发话带货,哪个不给面子?
李胖子带着另外两个工友,将信将疑地支好自行车,迈进店门。
一进屋,那股子直往天灵盖里窜的麻辣荤香,一下子就把他们肚子里的馋虫勾得造反。
“老板,来三碗素椒碎牛面!”
等面一端上桌,三人齐刷刷地拿起筷子。
面条刚入口,三人的动作立刻顿住了。
李胖子的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进碗里了。
小馆子里没了废话,只剩下“呼啦呼啦”的嗦面声。
一碗面下肚,李胖子不仅把汤喝了个底朝天,整个人更是通透舒爽。
“我的老天爷!这面绝了啊!”李胖子一拍大腿,激动得唾沫横飞。
“老子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安逸的面!肉嘎嘎给得恁个多,六毛钱太值了!”
“就是!外头那家面馆,肉沫子比眼屎还小,这个臊子硬是满铺满盖!”
旁边的工友辣得直吸冷气,连连竖起大拇指。
李胖子吃爽了,浑身是劲,干脆直接走到店门口,扯开嗓门冲斜对面的街道吼了一嗓子:
“老赵!耗子!快过来吃面!硬是好吃得板!比黄老九的清汤面好吃十倍不止!”
斜对面,黄九爷的包子摊前正排着一条长龙。
几个正啃着干瘪包子的工人,被李胖子这一嗓子吼得探头探脑。
再闻着风里飘过来那股勾魂的肉香,手里的包子顿觉索然无味。
紧接着,被面香和热闹景象吸引,又有不少工人涌进了店里。
围观工人看到六毛一碗的价格还有些犹豫,直到面端上桌,分量足、浇头多的卖相和扑鼻的肉香,让他们愿意尝试。
“老板娘,来一碗担担面!”
“我们来两碗红烧排骨面嘛,这个看起来香点。”
“耶!素椒碎牛肉面还能喝碗骨头汤!给我来一份!”
原本冷清的苍蝇小馆,不一会儿就被挤得水泄不通。
客人的满足就是最好的广告!
“月吟,别发呆了,端面!”
邓逐在后厨喊了一声,双手抓起面剂子,手腕翻飞,拉面甩得啪啪作响。
这波流量接住了,今天妥妥爆单!
许月吟赶紧回过神,把几张散碎的毛票塞进围裙兜里,端起托盘穿梭在八仙桌之间。
她一边点单一边上菜,听着食客们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心里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邓逐真有本事啊,晚上好好奖励他!
后厨里,邓逐脑海不断响起播报:【灵光值+1、灵光值+2、灵光值+1……】
而在饭店大门口,四岁的瑶瑶依旧端着个空碗,坐在小木凳上。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冲着每一个进店的工人,扬起软萌的小脸,甜甜地喊道:
“叔叔好!阿姨好!窝爸爸做的面面最好吃啦!肉嘎嘎又多又香哦!”
路过的工人们被这小奶音萌得心都化了。
一个嬢嬢忍不住揉了揉她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乐呵呵地打趣:“你这个小女娃,嘴巴真甜,比你老汉儿还会做生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