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托着菜盘,从后厨迈了出来。
许月吟把抹布搭在柜台,闻着味儿就快步迎了上来。
“我来端,你去歇哈。”
她顺势接过盘子,眉眼弯弯地冲邓逐笑了笑,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温软。
许月吟转过身,端着盘子稳稳走到马锦汉那桌,轻轻搁在木桌正中央。
翠绿的黄瓜丝垫底,上头层层叠叠码着薄如蝉翼的白肉卷。
油泼辣子混着蒜末,油光水滑的,散发出直勾馋虫的辛香味。
“老爷子,菜来咯,慢点吃。”许月吟温声细语,顺手递过去一双竹筷。
门帘后头,蒋明探出个脑袋。
“逐哥,这老头刚才那么造孽,又歪又踹的,等会儿怕是连盘子都要舔出火星子哦?”
邓逐斜了他一眼,懒得搭理这二货,只是伸手解下腰间的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
木椅上,马锦汉一直呆滞的目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老头的鼻子狂嗅,恨不得把香味全吸了进去。
他的右手一下抬了起来,稳稳夹住桌上的竹筷。
刚端起杯子准备喝水的何军强,忽然就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马玲,夫妻俩面面相觑,两人皆是见了鬼般的错愕。
马锦汉根本没管旁边的大惊小怪,手腕灵巧翻转,稳稳夹起一大卷裹满红油的白肉卷。
他张开嘴巴,连肉带红油直接塞了进去。
“滋——”
肥肉的油脂在口腔里爆开,润泽无比。
蒜泥的辛冲、汉源花椒的酥麻、红油的辣,层叠着在舌尖掀起风暴。
紧接着,跟着泛起一丝回甘,拽着所有的味道,顺着喉咙直冲五脏六腑!
马锦汉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他恍惚听见了,当年那阵热烈喜庆的敲锣打鼓声,在耳边炸开。
破旧的泥墙上贴着大红的喜字。
一盘盘热气腾腾的坝坝宴大菜,行云流水般挨个端上桌。
那些沉寂在脑海最深处的残破画面,被这股熟悉的味道强行缝合,接连翻涌上来。
马玲坐在长条板凳上,瞧见父亲手臂发抖,站起身就要去扶。
“老汉儿……”
她瞪大双眼,眼睛盯着马锦汉的脸。
老头原本木然发僵的五官,慢慢舒展开来。
那双浑浊了大半年的眼珠子里,散乱无光的瞳孔竟然一点点往中间聚拢。
眼底那层厚厚的灰败彻底褪去,透出一抹清晰的黑芒。
那是清醒。
马锦汉终于咽下那口肉,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清明如水,先是从何军强的脸上划过,又掠过满脸呆滞的马玲。
接着,跳过旁边捏着搪瓷杯的贾月荷。
最后,落在了邓逐身上。
老头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喉结动了两下。
“这个底味……里头熬了糖。”
“和李师傅当年做的……一模一样!”
后厨门口的蒋明惊得后背一凉,瞪眼看向邓逐。
蒋明拍了一把大腿,压着嗓子嚎,“这老爷子长了个狗鼻子吧!”
邓逐站在原地,心里也暗自咋舌。
他的刀工再好、肉片切得再薄,普通食客吃下去,顶多竖个大拇指嚎一嗓子“巴适得板”。
能一口吃出复合红油底料里熬了红糖,还脱口而出什么“李师傅”……
这老头难道是吃遍大江南北的老饕,再不济也是个拿过大铁勺的行家!
马玲双手紧紧捂住嘴巴,眼眶一下子红得厉害。
豆大的眼泪珠子“啪嗒啪嗒”砸在她手背上。
“老汉儿……你晓得我是哪个了?”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哭腔。
马锦汉缓缓偏过头,定定看了女儿好一会儿。
他嘴角往下扯了扯,满是苦涩,轻轻点了一下头:“玲玲……”
这一声“玲玲”,直接击溃了马玲的心理防线。
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就要往桌子底下出溜。
何军强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媳妇的胳膊,将她硬生生拽回长条板凳上。
“爸清醒了!你莫慌!爸认得人了!”何军强一个大老爷们儿,声音也跟着直哆嗦,眼圈瞬间泛红。
坐在对面的贾月荷倒茶的动作,也停住了。
老太太端着搪瓷杯,眯着那只独眼,盯着马锦汉看了半天。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老娘活了七十多年,硬是头回见着有人吃口肉,连神戳戳的脑壳都能吃清醒的。”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磕,“我刚才说啥子来着?这人啊,啥子都能忘,嘴巴就是记得住味道!”
瑶瑶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奶奶,那个爷爷啷个哭了呀?是不是肉肉太辣咯?”
陈芝梅愣了神,完全忘了回答孙女的话。
她拿胳膊肘拐了一下旁边的邓义朋:“老头子,你杀猪杀了半辈子,见过这场面没得?”
邓义朋默默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没得……这娃儿做菜,有点邪门哦。”
马锦汉没有理会旁人的惊呼,也没有去安慰哭成泪人的女儿。
他缓缓转回身子,重新拾起搭在盘沿的竹筷。
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他费力地又夹起一片裹满红油的肉卷,颤巍巍地放进嘴里。
这次他嚼得极慢,干瘪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捧着什么稀罕物件慢慢嚼。
他盯着盘里层层叠叠的白肉卷,胸口剧烈起伏着。
两行浊泪无声淌下。
“姐姐……”
马锦汉发白的嘴唇微颤,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做了这么多年蒜泥白肉……始终差了那一点点火候……”
他又艰难地咽下一口肉,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今天……我终于又吃到了!”
大堂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停了半拍,全场都没了声响。
刚被何军强拽稳的马玲,彻底僵在原地,僵着一动不动。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被风干,眼底被巨大的茫然占据。
她活了整整三十年。
何军强也跟她结了十年的婚。
三十年来,她从来没有听父亲提起过,自己还有一个“姑姑”!
马玲愣在那里,爸……啥子姐?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马锦汉没应她。
老头的嘴唇开合了几下,喉结滚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串干涩的字。
“民国二十年。我十岁,姐十三。爹妈饿死在那年冬天。”
嘴里的话一句一句往外淌,像堵了几十年的河坝终于裂了口子。
他的眼珠子渐渐涣散开,像是什么东西把他整个人抽离了这间饭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