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锦汉一把抄起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掉瓷茶缸,仰脖灌了个底朝天。
老头撑着膝盖霍然起身,脊背挺得邦硬。
他屏气聚神,朝着天上迸发出一声穿透几十年的大吼:
“姐!太平了!!”
这一嗓子气贯长虹。
马玲捂住嘴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
何军强红着眼眶,伸手紧紧搂住媳妇的肩膀。
瑶瑶吓得小肩膀一缩,奶声奶气地嘟囔:“妈……那个爷爷好凶哦,吓窝一跳!”
“乖乖不怕,爷爷那是心里头高兴敞亮了。”
许月吟轻抚着女儿的后背,眼角也泛着红,目光与邓逐交汇,带着一丝温软。
贾月荷眯着眼,竖起大拇指:“好!喊得好!你老姐在天上听见了,该高兴!这太平日子,巴适!”
邓逐搓了搓鼻子,将心头涌上的酸涩压了下去。
他没多插话,撩起半截门帘进了后厨。
蒋明早把剩下的菜装好了盘。
邓逐一手托着两盘菜,许月吟端着一大盆汤跟在后头,几趟就把五菜一汤全摆在了八仙桌上。
蒜泥白肉透着诱人的红亮,回锅肉煸出了完美的灯盏窝,鲜锅兔里青红辣椒和仔姜交织出爆裂的鲜辣,红烧排骨色泽酱红。
中央那盆鲫鱼豆腐汤,汤汁奶白如脂,上头撒着一小把翠绿的葱花,热气“呼啦”一蒸,鲜香味直往人鼻窟窿里钻。
满桌子的热气腾腾,把刚才那股子悲恸的劲儿给冲散了。
“老爷子,今天是您六十三岁大寿,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
邓逐把一碗饭搁在马锦汉面前,“来,动筷子!”
马锦汉吸了吸鼻子,眼底的浑浊尽散。
他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地坐回长条板凳上。
何军强先拿铁勺舀了一碗鲫鱼汤,吹了吹热气,试探性地抿了一口。
汤汁一入口,何军强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连吹都不吹了,“咕咚”一大口直接咽了下去。
何军强咂巴着嘴,顾不上厂长形象。
“邓老板,你这鲫鱼汤熬得硬是绝了!奶白奶白的,一点土腥味没得,鲜得我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马玲也好久没品尝邓逐的手艺了,她抹干净脸上的泪痕,夹了一片回锅肉送进嘴里。
牙齿一咬,肉片上的豆瓣酱香混合着蒜苗的清甜在口腔里“滋啦”爆开。
刚嚼两下,她那垮着的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这肉……又香又糯,肥而不腻。”马玲抽着鼻子,手里的筷子又伸了出去。
“比我们厂食堂强了十条街都不止!”
贾月荷小口小口地咂摸着鱼汤,眯着眼连连点头:
“这汤养人。逐娃儿这火候拿捏得有水平,千滚豆腐万滚鱼,豆腐吸饱了鱼鲜,安逸得很。”
瑶瑶从许月吟腿上出溜下来,搬来专属小板凳挤到桌边。
小胖手抓着筷子,费劲地去够那盘冷吃鲫鱼。
“个好吃!窝要吃这个,又麻又辣!”
“哎哟我的祖宗,那个辣得很。”
陈芝梅赶紧夹了一块没带辣椒的红烧排骨塞进孙女碗里,满脸慈爱,“乖乖吃排骨,这个肉嘎嘎抿甜。”
一桌人热热闹闹地敞开肚皮吃了起来。
马锦汉没怎么碰别的菜,唯独对那盘蒜泥白肉情有独钟。
老头动作麻利,直接把盘底那层裹着蒜泥、闪着红油的复合酱汁全刨进白米饭里,大口大口地扒拉。
咀嚼声呼哧呼哧的,一碗饭见底,他又毫不客气地添了一碗。
何军强端着饭碗,瞅着老丈人狼吞虎咽的吃相,嘴角直抽抽。
这老爷子大半年来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家里做啥好肉都嫌弃,今天倒好,干饭跟饿虎下山一样。
马锦汉咽下最后一口沾着红油的米饭,搁下碗筷,伸手抓住了邓逐的手腕。
老头的手粗粝得像树皮,掌心滚烫。
“邓逐。”马锦汉盯着邓逐的眼睛,“我找了一辈子这个味道。”
“我自己学了几十年的蒜泥白肉,始终搞不抻展,差那么一口气。今天在你这里……总算是又吃到了。”
“你那个红糖底味……”马锦汉眼眶又红了,“和当年李庄的李师傅做的一模一样,我姐学的就是他的手艺。”
邓逐反手覆在老人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老爷子,味儿对上了就好。”
贾月荷放下碗筷,横插一嘴。
“老哥子,你这辈子苦水也算是喝够了。不过话说回来,活人总得朝前看。”
老太太扭头瞥了邓逐一眼,眉眼里透着几分傲气。
“我这孙娃儿的手艺确实不得虚。跟我当年做的卤肉都有得一拼咯。”
马玲好奇地停下筷子:“贾奶奶,您以前也掌过大勺?”
“掌大勺算个啥子?”贾月荷呵呵笑起来,眼里闪过追忆。
“我那锅老卤肉,当年十里八乡的乡亲那是排起长队来端。我老头子和儿子上前线打仗那些年,我就靠这口卤锅,养活了半条街的细娃儿。”
老太太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
“后来……他爷俩都没回来。我一个人守着那口老卤水,做给逐娃儿他们屋头吃,做给村里人吃。几十年嘛,也就这么过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又恢复了那副豁达大气的做派。
“人嘛,只要生前吃得胖,哪管死后臭和香!死了的人你操心不到,活着的人别亏了自个儿的嘴,才是正经事!”
马锦汉沉默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大十来岁、历经沧桑的老太,久久没有开口。
半晌,他点了点头。
“老姐说得在理。”
他坐直了身子,神色极其郑重。
“邓逐,我有个不情之请。”
邓逐放在碗筷:“老爷子您说。”
“这道蒜泥白肉,你教我。”马锦汉心里有执念。
“我学了大半辈子都没学会。你教我,我不白学,做牛做马报答你都行。”
他嗓音又哑了几分,带着点恳求。
“百年之后到了地下,我能亲手做一碗正宗的,端给我姐吃。也算有个交代。”
大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邓逐冲马锦汉郑重地点了点头:“行。您啥时候想学随时过来,我一样一样地教您。”
教个菜而已,顺水推舟的事。
马锦汉老脸上,终于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闻言,何军强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
“邓老板!”
“今天是我老丈人六十三大寿!这顿算寿宴!十块钱够不够?不够老子再添!”
邓逐还没来得及开口客气,何军强紧接着宣布。
“还有!以后我们机械厂的招待酒席,老子全拉到你这店来!”
“何厂长,这话可不兴乱说啊,厂里有厂里的规矩。”邓逐嘴角微勾,以退为进。
“放屁!我是副厂长,招待吃饭还是能决定的!”
何军强瞪起眼珠子,豪气干云。
“就你这手艺,搁夏州大酒楼都算是大师傅!我请你办席,好吃又实惠,面子里子都有,哪个龟儿子敢放屁!”
马玲也跟着站起身,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对着邓逐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邓老板,今天这份恩情,我们一家子记一辈子。”
“马姐客气了,街坊邻居的,顺手的事。”邓逐笑着摆了摆手,深藏功与名。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何军强搀着清醒过来的马锦汉,一家三口兴高采烈地回了家属院。
邓义朋从后院洗完手出来,朝贾月荷招了招手。
“妈,都五点多了,我送您回村。”白渠镇回村里,走路还得一个来小时。
贾月荷站起身,腿脚利索得很。
她走到邓逐面前,戳了戳他的胸口。
“逐娃儿,这周末记得回村一趟。”
“好,我一定回来。”
邓逐站在门槛上,目送老爹和奶奶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
他伸手摸了摸裤兜里的大团结,心里盘算着:
生意越来越好,采购量大,天天靠两条腿跑菜场可不行。
爸妈来回村里也不容易,得把自行车给安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