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明,过来。”
邓逐站在木台子旁边,拍了拍案板。台面下方特意摆了一块厚砧板。
“从今天开始,你在前台负责切卤菜,称重。”
蒋明愣了一下:“我不炒菜了?”
“炒菜的活我和后厨顶着。卤菜七分卤三分切。切片讲究刀功,要薄,要齐整,吃进嘴里口感才对。”
邓逐拿起一块卤牛肉比划了一下,“你切给我看。”
蒋明撸起袖子,右手握刀,左手按肉。
刀锋斜着入肉,切出来的肉片厚度均匀,边缘利落。每片厚度均匀,边缘利落,摆在盘子里层层叠叠,卖相漂亮得很。
邓逐点了点头:“就这个标准,还是你刀功好啊。”
“放心吧逐哥,切墩子我可是专业的。”蒋明得意地把刀往案板上一插。
十一点四十五,机械厂的下班铃还没响,邓逐已经让许月吟在黑板上把卤菜价格重新描了一遍。
铃声一响,工人乌泱泱从厂门涌出来。
蒋明站在木台子后面,扯开嗓子就喊:“各位师傅!逐味川香今天正式上卤菜啦!四十多年传世老卤水!尝一口保证上瘾!来来来,不要钱先尝!”
他一边喊,一边用竹签扎起切好的薄片卤肉,递给路过的工人。
“哟,蒋明?你小子真在这儿干上了?”一个中年工人接过竹签,乐了。
“老忠叔!”蒋明拍了拍胸脯,“跟着逐哥混,每天吃的比你们食堂强一百倍,光这伙食就值二十块。”
“切,你就是为了嘴。”旁边的人起哄。
“嘿嘿,为了嘴咋了?你来尝尝这猪耳朵,脆不脆?香不香?”
忠叔把卤肉片丢进嘴里,嚼了两下,脚步顿住了。
“我日,这味道……”
“咋样?”蒋明凑上去。
“给我来二两!不,半斤!今晚回去下酒!”
蒋明嘿嘿一笑,麻利地操起菜刀切片、上秤、用油纸一包,钱货两清。
“哎哟,明娃这刀功可以嘛。”忠叔刚接过来,就捻起两片卤肉吃进嘴里。
旁边围上来的工人越来越多,试吃的竹签递出去十几根,个个吃完都走不动道。
“这卤肉是不是比隔壁于老板的香?”
“比?那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东西!”
“人家邓老板说了,这是贾月荷老太太传授的手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挤到前面来,盯着簸箕里的卤牛肉看了半天,抬头问蒋明:“小蒋,这卤水真是贾婆婆传下来的?”
蒋明笑着回应:“千真万确!邓逐是贾婆婆的干孙子,亲手教的!四十多年的老卤水,那可是从几十年前熬到现在的!”
“贾月荷?哪个贾月荷?”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工人插嘴。
老师傅瞥了他一眼:“你才来几年?贾月荷是三井村的人,十几年前在白渠镇码头上卖卤菜,好吃得不得了。连夏州城里的人都专门坐班车来买她的卤肉!”
“有那么邪乎?”
“邪乎?”老钳工撇嘴,“当年码头上班的搬运工,中午不吃饭,就等着老太太出摊。她那个卤猪蹄,啃一口能香三天。后来年纪大了不卖了,我馋了好几年都没吃着。”
他转头看向店里头,问蒋明:邓老板是老太太的亲孙子?
“干孙子。”蒋明竖起一根手指,但老太太就认他一个人,卤水秘方全传给他了。你说这手艺能差?
老钳工二话不说掏出两块钱:给我称半斤猪耳朵,再来一个麻辣兔头。
几个年轻工人对视一眼,立马掏钱:“给我来两个兔头!”
“我要半斤猪耳朵!”
蒋明抄起片刀,从簸箕里拎出一只猪耳朵,左手按住,右手起刀。
刀锋贴着耳廓往下走,薄薄的肉片一片片翻倒在案板上,每一片都带着脆骨,厚薄均匀。
这番刀功展示,也算颇具观赏性。
蒋明忙得脚不沾地,切肉称重包油纸,嘴上还不停招呼。
正热闹着,马锦汉拄着拐棍晃进店门。
“邓娃儿!”马锦汉扫了一眼台子上的卤肉和兔头,眼珠子立马黏上去了。
邓逐从后厨探出头:“马爷爷,今天来学蒜泥白肉?案板给您备好了。”
马锦汉摆了摆手,拐棍往地上一杵:“不急不急,先给我来两个麻辣兔头!你店里上新菜了不跟我说!好热闹啊。”
他摸出一块六毛钱结账,自己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搓着手等。
蒋明夹了两个红亮饱满的麻辣兔头装盘端过去。
马锦汉掰开一个,嗦了一口腮帮子上的肉,阖上眼睛咀嚼。
“得劲。”老头睁开眼,冲邓逐竖了个大拇指,“我还没想过兔头能这样吃!”
午市过半,人流渐渐少了。
邓逐正在后厨颠锅炒最后一份回锅肉,听见前头许月吟招呼了一声。
“何厂长,蒋师傅,里面坐!”
邓逐把回锅肉盛盘递给许月吟,擦了擦手走出来。
何军强穿着半袖白衬衫,腋下夹着个公文包,身后跟着个五十出头的精瘦男人。
正是蒋明他爹——蒋桂林,机械厂食堂主厨,正经的国家二级厨师。
“老汉儿?你咋个来了?”老爹来巡视,蒋明下意识的慌乱起来。
何军强拉开凳子坐下,随手把公文包搁桌上:“邓逐,你这饭馆现在名气大得很。我们厂里开会,底下人都开玩笑说你这儿才是真正的职工食堂。”
邓逐笑着给两人倒茶:“何厂长抬举了,我这小馆子哪比得上厂里食堂。”
蒋桂林没理会自家龟儿子,先坐下来扫了一圈店里。
目光先是落在门口那个木台子上——他儿子蒋明正在那儿切卤猪耳,刀法确实利落。
又扫过墙上许月吟写的黑板菜单,最后停在马锦汉面前那盘啃得干干净净的兔头骨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