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彩倩倾着身子,手指用力捏着许月吟的手腕。
许月吟没有挣扎,只是扫了一眼那截手腕上掐出的浅印子,这才抬起头来。
“彩倩,你松手。”
冯彩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手。
许月吟把手收回来,端起面前茶杯抿了一口。
“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现在的日子是我自己选的,我和邓逐过得挺好。”
冯彩倩两只手“啪”地拍在桌面上,
“你听听你说的话!哪个被家暴的女人不是这么讲的——‘他现在对我好了!’月吟,你清醒一点啊!”
她手指着后厨的方向,气得直喘:
“他打你那阵子,整条街谁不知道?打完了买包糖哄你,你就当没事了?你是不是被他灌了啥子迷魂汤了?”
许月吟把茶杯搁在桌上,问道:“彩倩,你上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冯彩倩被问住了,嘴唇嗫嚅了一下:“去年……过年的时候。”
“那都是大半年前了。”
许月吟抬起下巴,神色平静。
“半年时间,够改变很多事了。”
她朝柜台方向努了努嘴,“现在这个店,一天流水两百多块。”
冯彩倩愣愣地看着许月吟:“多少?”
“两百多。刨去成本和人工,净利润一天也有一百钱打底。你在纺织厂宣传科,一个月工资多少?”
冯彩倩咽了下口水,紧紧闭着嘴。
宣传科实习生,一个月三十二块五,这点钱还不够她买两盒雪花膏的,每个月还得往家里伸手要补贴!
许月吟直起身子,继续说道:
“他不光不打我了,家里的钱也全交给我管。我写文章投稿,是他催着我写、帮我寄的。《夏州日报》你看过没有?我前几天发了一篇,稿费十二块。”
“人家报社编辑还专程跑到店里找我,约了长期的专栏。”
冯彩倩用力抓紧了包包带子,手指都绷紧了。
她当然看过那篇文章。
就是因为看到署名“许月吟”三个字,又看到末尾标注的饭店名字,才火急火燎地跑来。
她是来把许月吟拉出邓家这个火坑的。
可她绝对不愿意承认——来之前她脑补的是“许月吟被迫给那个渣男打广告”,绝不是“许月吟靠自己的本事登了省报”。
冯彩倩的脸色变了又变,依然嘴硬道:
“写作那是你自己的爱好,是你底子好有才华!跟邓逐那个该溜子有啥关系?你靠自己完全可以活得更好,根本不用困在这个油腻腻的灶台边上。”
许月吟掩着嘴,扑哧一声笑了。
冯彩倩眨了眨眼,被这一笑弄得有些恍惚。
因为那不是以前那种忍气吞声的苦笑,而是真的在笑,甚至带着点春风得意。
“彩倩,我那篇文章写的就是我老公做菜的故事。”
“没有他,我写啥子?写幼儿园数蚂蚁大赛吗?”
冯彩倩的嘴巴张了张,硬是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就在这时,瑶瑶端着半碗绿豆粉从厨房溜达出来。
小丫头嘴巴周围糊了一圈糊糊,看见桌边坐了个面生的大波浪女人,眨巴了两下大眼睛。
许月吟招了招手,柔声喊道:“瑶瑶,过来,叫彩倩阿姨。”
“彩倩阿姨好!”瑶瑶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然后歪着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冯彩倩。
“阿姨,你咋不笑呢?”
冯彩倩表情一僵,被这突如其来的童言童语问得一愣。
瑶瑶拿起勺子比划了一下,一本正经地传授经验:
“是不是没吃饱呀?窝老汉儿做的绿豆粉可好吃啦!吃了肚子饱饱,就高兴得笑啦!”
冯彩倩低头看着这个粉扑扑的小团子。
小丫头辫子上的兔头发夹崭新锃亮,脸蛋上的肉鼓鼓的,一看就养得很好。
她抿着嘴,又抬头看了看许月吟。
许月吟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条凳上,气色红润,眉眼舒展,哪还有半年前那种惶惶不安和憔悴?
冯彩倩到嘴边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许月吟从瑶瑶手里接过碗,抽出手帕给女儿擦着嘴角:
“彩倩,留下吃顿饭呗。鲜锅兔你肯定没吃过,邓逐新搞的创新菜。工人们天天排队,来晚了想吃都没门儿。”
冯彩倩的手指又抓紧了坤包带子,气得胸口起伏。
她盯着许月吟,“唰”地站起身。
“月吟,我现在说啥你都听不进去,你没救了!”
冯彩倩伸手指着许月吟的肩膀,声音都带着点颤音:
“你就是被这个男人洗脑了!等你哪天清醒过来,有你哭的时候!”
她往后退了一步,险些崴了脚,稳住身子后恼羞成怒地拔高了音量:
“我在蓉城大学认识的男人,哪个不比他强?正经工作、正经文凭、正经人品——那些人才配得上你!”
许月吟坐在原位没动,只是把瑶瑶拢到身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冯彩倩等了片刻,见许月吟既不反驳也不挽留,甚至连生气的反应都没给,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她扭头就往门外冲,高跟鞋敲得又急又响。
瑶瑶看了半天那个远去的背影,伸出小手扯了扯许月吟的衣角。
“妈,那个阿姨好凶哦。”
她仰起小脸,分析道:
“她是不是没有老公做饭给她吃,所以才天天生气呀?”
柜台后面顿时传来陈芝梅“噗——”的一声闷响。
“瑶瑶,还是你聪明!哈哈哈哈哈!”
许月吟哭笑不得,伸手弹了一下瑶瑶额头:“小孩子不许乱说。”
瑶瑶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嘟囔:“窝又没说错嘛……她就是没有我老汉儿厉害呀。”
陈芝梅实在憋不住了,朝许月吟摆了摆手:
“月吟啊,这种瓜婆娘不用理会。吃饱了撑的跑来教你过日子,她自己每个月还管屋头要钱呢,过得好不好还不一定!”
许月吟笑着摇了摇头,没接婆婆的话茬。
她牵着瑶瑶走到门口,看着冯彩倩那湖蓝色的背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许月吟收起笑容,表情慢慢淡了下来。
她其实能理解冯彩倩。
半年前,原主被打得躲回娘家那次,恰好冯彩倩放假回来,拉着她在巷子里哭了一下午,还说要带她逃跑。
那些关心都是真心实意的。
但冯彩倩看到的,只是过去的旧伤疤。
她看不见的东西太多了。
看不见邓逐每天凌晨五点爬起来熬骨头汤;看不见他把所有的钱一分不少摊在桌上让自己点数;看不见他尊重又敬佩自己写的稿,还屁颠屁颠跑去邮局排队寄信。
更看不见——现在这个在后厨颠勺的男人,是跨越了几十年的时光,从另一个世界跑来救她的。
许月吟转过身,牵着瑶瑶往店里走去。
这日子,是她自己挣出来的,也是邓逐捧到她手心里的。
后厨传来一阵猛火颠勺的动静,伴随着邓逐那中气十足的声音:
“老婆!中午你想吃啥子?我单独给你开个小灶!”
许月吟低下头,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重新系紧,抱起瑶瑶就往后厨走去。
“鱼香茄子,多放蒜。”
“要得!马上出锅!”
男人的声音透着油烟飘出来,透着一股子踏踏实实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