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压着嗓子,小脸皱成一团,生怕惊动了地窖口的爷爷:
“叔,你莫买!窝爷爷早就封了灶,天天拿火钳逼我们做芽菜,都不准我们唱戏了。我们捏的那些,连老顾客都嫌弃……”
“咚!”
话音未落,地窖那扇木门被重重敲响。
杨康手里攥着根烟袋锅子,目光冷了下来。
“娃儿家批话多,滚去灶房守到起!”
两个娃儿吓得一哆嗦,两个孩子立刻低下头,缩着肩膀站在一旁。
这老头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啊!邓逐心里暗自吐槽。
他没去接茬,从网兜里掏出两包油纸包着的江米条,塞进杨秀怀里:“妹妹,拿去跟哥哥分倒吃,抿甜的。”
杨秀怯生生地瞥了爷爷一眼,见老头没发作,这才伸出皲裂的小手飞快接住:“谢谢叔叔,窝晓得了。”
说完,她拉着哥哥杨云,脚底抹油般溜进了灶房。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
邓逐又摸出钱轻拍在缺了角的石桌上。
“杨师傅,我买两坛子芽菜,就要你孙娃子做的那种二茬嫩芽菜。”
杨康背着手,讥讽地看着他。
“小师傅,我这坛子里的不是菜,是腌砸了的盐水疙瘩。”
老头脸皮一抽,语气刁毒,“你拿回去,是准备往自己饭馆的锅里掺沙子,还是想空手套白狼,来骗老方子?”
邓逐心里翻了个白眼,咧嘴一笑,神色坦然。
“杨师傅,我是开饭馆的,靠的是灶台上的真火候,不是靠嘴皮子套来的虚方子。玉盘江旧码头旁边的聚丰园我都买下来了,要你配方做啥子!”
他直视对方,重提陈剑祷:“这芽菜我找了好久,还是陈大师推荐我来找,说你的芽菜是夏州第一,比不少宜宾本地的芽菜都要好哦。”
这番话软中带硬,把杨康准备好的刻薄话堵了回去。
老头没接钱,转头冲灶房吼了一嗓子:“杨云,去!给老板端两坛子嫩芽菜出来!”
没一会儿,杨云吭哧吭哧抱了个黑皮小陶坛出来。
坛口封着干荷叶,上头还压着一块青石板。
邓逐单手掀开青石板,撕开干荷叶。
一股混着咸盐咸涩与菜干的酸味迎面冲来。
在【食材鉴定】的视野里,坛子里只浮着一层惨淡绿光,连发金光的边都沾不上。
但已经比白渠镇大集上的芽菜品质要好了,况且这还是两个十几岁小孩做的,钥匙老杨头出手,怕是真的能做出金色品质!
他不敢嫌弃,伸手拈起一根完整的菜梗。两指轻轻一折。
“啵。”
没有极品老坛芽菜那种清脆的断裂声,只发出一声裹挟着水汽的闷响。
邓逐将菜梗凑到鼻尖嗅了嗅,又捻了捻菜叶的褶皱,感受着那层黏糊糊、没脱干净的“汗水”。
他抬眼看向杨康,甩出第一句话:“杨师傅,晾晒的时候少了半日阳火,菜梗里的水没走干净。换一坛子吧!”
杨康抱在胸前的手臂哆嗦了一下,他背在身后的手收紧了。
邓逐把那截断成两半的菜梗丢回坛里,拿起旁边的烂毛巾擦了擦手,继续输出:“回软的时候,石头压得太重,水汽全给逼回了叶心里头。这香味,早就散成渣了。”
杨康眼神一动,终于认可了邓逐。
半晌,他才端着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派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懂几句顺口溜,就敢跑来教老子做菜?你娃怕是胎神哦!”
邓逐轻笑一声,丝毫没把这嘴硬的话放在心上。
他指了指石桌上的钱,语气不卑不亢:“杨师傅,我不是教您。您要是觉得我说错了,钱我照给,这菜我不要,当场给您磕头认错。”
杨康扫了眼那一块钱,板着脸吩咐孙子:“杨云,去!把地窖最里头那坛开了,一年前的芽菜也够给他开眼了!”
杨云不敢违逆,高兴地跑进地窖抱了个布满灰尘的小陶坛出来。
这一年份的芽菜,可算是自己能做出最好的芽菜了。
坛口一掀,褐黄的芽:咸香带丝丝清甜,少许窖香和辛香气味飘散而出。
杨云捏了一撮芽菜递过来,提醒:“叔,这个是去年做的,生味发酵散去,慢慢转出了香气……好东西呢。我是看下江米条的份上才给你的!”
邓逐鉴定果然发这浓烈绿光,满意地点点问杨云:“你爷爷让你啥子年龄学做芽菜哦,这一坛子不错?”
杨云愣住了,磕磕巴巴地摇头:“我……忘求了,我和妹妹从小就开始做了。”
“用的盐是粗盐还是细盐?压菜的石头有几斤重?”邓逐紧追不舍。
“盐是粗盐……石头就灶门口那块,可能有十来斤吧……”杨云越说声音越小。
邓逐听完,随手把芽菜扔进坛子。
“杨师傅,您这手艺够厉害的,孙娃子才十几岁就做到比大人还好。”邓逐拍了拍手上的盐灰,语气里透着几分了然。
“在报一坛子来嘛,我先拿着两坛,按照市场价就行,以后还会大量要货!”
“要的,地窖都堆满坛子咯,我老汉他们也做芽菜!”
临出门前,邓逐拎着菜包,转头留下一句:“杨师傅,你啥时候亲手做芽菜,一定要给我留几坛子!”
“老子不做!最后几坛子被陈剑祷那个老家伙骗走了!还不如培养小娃娃养门手艺活!”
杨康板着脸,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直到邓逐走到院墙拐角,摩托车钥匙都掏出来了,老头才低声挤出一句:“你准备拿这芽菜,做啥子吃食?”
邓逐停下脚步,笑了笑:“咸烧白,陈师父吃了都叫好哦。”
杨康嗤笑出声,转过身去:“肥肉蒸得再耙,也还是块肥肉。”
“成不成,我明天中午端一碗过来,请您老人家开个金口。”
邓逐不死心老杨头不再亲自制作芽菜,这可金色芽菜啊!
跨上摩托车,他驶出了巷子。
摩托车的尾音刚散,院墙后面、灶房的柴火堆旁,忽然幽幽飘出一句压着嗓子的川剧唱腔。
“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
是杨云的声音。
正准备回屋的杨康,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院子里疯狂扫视,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抠住木盆边缘。
“哐当!”
他抡起木盆,朝着灶房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木盆撞上土墙,裂成了几块。
“哪个龟儿子准你们唱这个的!”老头暴怒。
灶房里,吃江米条吃的兴起,忍不住哼唱了起来杨秀急忙捂住嘴,。
后面那句“保定乾坤”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小脸惨白,杵成了一截木桩,连气都不敢喘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