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序暂摄问对仪》这个名字一报出来,偏殿里许多老臣的脸色都变了。
萧景行没有碰那枚旧门匙。
安郡王也没有再抬头。
他们都知道,这份失档比告祖木板更难办。
告祖木板上写着皇太子三个字。
太急。
太硬。
皇帝一句挟礼乱政,便能压住。
东序暂摄却不同。
它披着权宜的皮。
皇帝病中,朝事不能停。
东宫未定,外臣不能乱。
于是先让一个能办事的人坐到东序,替皇帝听问、接折、回外朝几句话。
事后再说只是暂摄,不是立储。
听上去甚至像忠心。
它不是立储文。
也不是告祖辞。
它记的是天子病中、东宫未定时,谁先答外朝的话,谁先坐东序那把临时座,谁先替皇帝接住朝事。
说白了。
它不是把人一步推成太子。
它是先给那个人一把座。
坐上去。
再说只是暂摄。
再说事急从权。
最后,再让朝臣和宗亲慢慢习惯。
安郡王听完,也彻底说不出话。
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被请来看旧例。
是被请来做第一位承认旧例可用的老宗亲。
只要他今日点头。
明日就能有人说:
安郡王已看过。
宗亲无异议。
东序可暂摄。
皇帝看着他。
“郡王还要去东序看座吗?”
安郡王拄杖的手发颤。
半晌,他低头。
“臣不敢。”
皇帝没有放过他。
“不是不敢看。”
“是不敢再替别人看。”
这句话很重。
安郡王老脸一白,终于跪下。
“臣一时被旧例蒙眼。”
“请陛下治罪。”
皇帝没有立刻处置他。
他看向三个儿子。
“你们也一样。”
“一个怕晚。”
“一个想接。”
“一个怕落后。”
“谁都说自己不是主谋。”
“可别人递到你们手里的刀,你们都想先掂一掂。”
三位皇子无人敢答。
萧景行站在一旁,也没有替任何人说话。
这是父皇该说的话。
也是他们该听的话。
韩慎很快带回东宫旧仪库的初查。
封口确实裂了。
不是砸开。
是用旧泥重新压过,再从边角轻轻挑开。
看守的人全说没见外人。
最上层少的那份旧仪,原本压在最显眼的位置。
像有人根本不怕被发现。
或者说。
他就是要他们发现。
苏衡低声道:“他们要把案子从立储,转到暂摄。”
“若立储太急,容易被陛下压下。”
“暂摄却最像权宜。”
“只要殿下坐过东序,后头再有人请储,就更顺。”
萧景行看向那块被素布重新盖住的木板。
他已经明白。
对方并不执着于一步到位。
能立储,就立储。
不能立储,就暂摄。
不能暂摄,就先记夜。
不能记夜,就让诸王来问。
每一条路,都不求立刻杀人。
只求把他往那把座上推半寸。
半寸接半寸。
终有一天,天下会觉得他本来就该坐在那里。
皇帝冷声道:“查东序。”
“朕要看,丢的到底是一份档,还是有人已经替景行摆好了一把座。”
萧景行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东序最毒的地方,不在旧文。
旧文可以封。
旧档可以查。
可座一旦摆出来,便会被人看见。
看见之后,外头就能说:旧例已启,位置已设,只差人坐。
皇帝看向他:“你怕去?”
萧景行答:“儿臣怕的不是去。”
“是怕有人只等儿臣去。”
“儿臣若走进东序,是查案,还是试座?”
“儿臣若不去,又会不会被人说成心虚,不敢见旧仪?”
这正是暂摄比立储更难拆的地方。
立储是明刀。
暂摄是软绳。
它不逼人一步登高,只让人先站近一点、坐低一点、答半句急务。
等所有人都习惯这半步,后头再要退,便像故意装清。
皇帝没有替他答。
“所以朕亲自去。”
他说完,目光又扫过三个皇子和安郡王。
“你们都留在偏殿。”
“无朕旨意,谁也不许出门,不许递话。”
韩慎应声。
萧景行看着那枚东序旧门匙。
钥匙还在案沿。
铜锈斑驳。
像一截从先帝旧案里伸出来的手指。
他终于明白,幕后人已经把局从“谁该为储”推到“谁该先被问”。
只要这一步成了,后头中书、礼部、宗正、诸王都会各自找到能接上去的理由。
皇帝转身去了旧东序。
萧景行跟上前,先对杜女史道:
“记清楚。”
“今日去东序,是奉旨查失档。”
“不是问对。”
“不是暂摄。”
“不是请坐。”
杜女史一笔一笔写下。
这几句话若不先落,等他们走到旧东序门口,旁人就能替他们写另一种来意。
先定来意,才不被来路反定。
萧景行看着前方昏暗的廊道。
到这里,丢的已经不是档。
是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