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回的第一分钟里,陆峥没有看见父亲。
他看见一扇地铁车门。
九岁的自己躺在担架上,额头发烫。车门外没有站名,墙上只有一盏白灯。
广播反复说:“闭眼,等待最优处理。”
三份只读样本都保留这句话。
苏见星把它列为可确认记忆。
第二分钟出现分歧。
校方样本里,陆承岳推着担架。
神机署样本里,推车的人穿白色执行服。
陆峥持有的样本看不清脸。
这段不能用于判断父亲是否主动把他送进地下。
读取团队没有通过多数表决选择一个版本。
他们只记录担架确实在移动。
四十三天记忆不能一次展开。
每读取十分钟,陆峥现实中的一段短期记忆就会变得模糊。他忘了早餐吃过什么,也记不起刚才纸牌抽到的顺序。
伦理医生将单次上限设为三十分钟。
陆峥要求延长。
申请被拒绝。
他可以承担风险,不代表医生必须执行超过批准范围的操作。
第一次读取在第三十分钟停止。
陆峥休息四小时,短期记忆恢复大半,仍有一件事没有回来。
他不记得叶惊鸿进实验室后,把黑枪残片放在了哪张桌上。
叶惊鸿没有告诉他答案。
医生将这项缺失记录为持续代价,等待自然恢复。
第二次读取前,陆峥可以撤回授权。
他选择继续。
第四十三分钟,记忆第一次出现白色沙盘。
地下房间里有十二名儿童。
他们年龄不同,身上都连接着源纹导线。一个没有面孔的声音给出选择题。
两条疏散路只能保留一条。
一条有十人,一条有九人。
必须选择十人。
九岁的陆峥问,能不能先检查桥梁是否真的会断。
声音没有回答。
他又问那十九个人是否愿意分开。
白色沙盘发出警告。
另一个孩子直接选择十人,获得一枚白色标记。
没有孩子在现实中死亡。
这是一场控制协议训练。
它不训练如何计算。
它训练人在看到最低伤亡答案后,不再询问题目是谁写的。
每完成一次选择,白色标记就沿源脉深入一层。
陆峥连续拒绝七次。
第八次,题目换成父亲和陌生人只能活一个。
他选择父亲。
第一枚白色标记进入脊椎。
实验室里的陆峥心率突然升高。
回退公式沿记忆重新亮起,试图把当年选择解释成完整授权。
苏见星没有中断全部设备。
她切断只读探针与白色地板的连接,只保留生命监测。协议失去外部补全路径,心率逐渐下降。
第二次读取提前结束。
团队已经找到控制协议残片。
它不是胜负沙盘的全部。
沙盘能够保留拒绝答案、接受局部事实,也能被陆峥主动关闭。白色残片只负责在极端压力下生成唯一回退,并把熟悉的人放进题目,迫使使用者授权。
九鼎局因此修改能力风险等级。
陆峥不是完整天序执行者。
他体内有一段仍能工作的候选执行协议。
这项结论没有恢复他的战场权限。
相反,所有需要沙盘自动输出的权限继续冻结。人工建议权按各席原决定保留。
陆峥接受风险登记。
论文里的公式也获得来源说明。
学术委员会仍维持零分。
证明不是本人原创,只能排除主动抄袭,不能让未知协议变成学年成果。
第三次读取安排在第二天。
团队不再追踪每一道训练题。
他们寻找空间线索。
白色协议可以改写人物和答案,却没有必要修改通风声、轨道振动和每天送进房间的食物气味。
十二名儿童每天夜里会听见列车经过。
第一次在十一点五十九分。
第二次相隔二十四小时。
四十三天里,从未早一秒,也未晚一秒。
这与袁朔手机里的无站名车票一致。
苏见星把列车振动转换成旧地铁轨距。
首都公开线路使用一千四百三十五毫米标准轨。记忆中的振动间距更窄,只有一千二百毫米。
二十二年前封闭的试验线恰好使用这种轨距。
食物提供第二条坐标。
早餐里长期带有一种轻微金属味。学校化验纸质记忆残留,判断来自首都北区深层地下水。
通风声提供深度。
风机每十九秒出现一次回压,对应四千米以下的封闭竖井。
三项线索落到同一区域。
正是陆承岳反锁时送出的首都地下模糊坐标。
记忆不是新的唯一证据。
它与地脉校验、无源钻探和袁朔车票形成四条独立链。
九鼎局把进入风险从不可定位改为可侦察。
第四十二天的记忆里,一名孩子不见了。
剩余十一人被要求忘记他的名字。
白色沙盘给出一项遗忘测试。
它依次展示十二张床,要求孩子们指出哪一张从来没人睡过。每个人只要选择门边空床,就能结束当天训练。
前十人都照做。
轮到陆峥时,他回答那里有人,但说不出名字。
沙盘把这项回答判为错误。
一面嵌在墙里的银色镜子却亮了一下。
镜中出现一个不属于任何孩子的字。
“岑。”
三份样本都保留这个字,形状完全一致。它不是回退协议根据人物补出的画面。
苏见星检查源纹,发现字迹由镜面内部主动写出。
当年房间里除了十二名儿童和控制系统,可能还有一个能保存被删除姓名的观察者。
九鼎局档案中没有名叫岑的失踪儿童。
同批营养液清单却有十二个编号,其中一个编号被反复覆盖,原始笔迹只剩右半边。
团队没有把镜中文字直接当成人名。
它也可能是姓氏、站名或某种设备标记。
这条线索被单独封存,等待进入地下后与实物核对。
陆峥只记得那张床靠近门口,枕头下面藏着半张地铁票。
第四十三天,陆承岳终于出现在三份样本都一致的画面里。
他穿着没有白色护甲的旧风衣,右手无名指已有分印伤痕。
陆承岳切断陆峥身上的三条导线,把他抱离沙盘。
警报响起时,他没有带走其他孩子。
画面到这里中断。
第三次读取使陆峥永久失去了一段现实记忆。
他记得返校公开课,也记得韩策空着的椅子,却想不起课后由谁给他佩戴战功章。
录像可以告诉他答案,录像不能把亲历感还回去。
伦理医生因此拒绝第四次读取。
剩余四十二天的大部分细节继续封在白色地板下。团队已经达到本次授权的损伤上限,不能为获得更多坐标继续交换陆峥现在的人生。
陆峥在停止书上签字。
他没有用任务紧急要求医生改变上限。
陆峥无法知道父亲为何直到最后一天才动手,也无法知道剩余孩子后来去了哪里。
他被救出。
其他人没有出现在家族记录里。
这段记忆不能把陆承岳写成无罪。
梁雪查到,当年陆氏向首都地下运送过四十三批儿童营养液。每批数量是十二份。
签收人使用一枚陆氏旧家主权限。
当时持有权限的正是陆承岳。
陆清禾请求查看这一段。
陆峥同意她看三份一致部分,不开放训练题里的私人选择。
她看完后,只说了一句话。
“陆氏需要交出地下账本。”
那是后续调查。
眼前最紧迫的是列车。
九鼎局根据四条证据找到一座仍有微弱供电的废弃站台。候车时刻距离现在还有两小时。
袁朔的白色残片开始升温。
车票上第一次出现目的地。
首都之下,星期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