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玉华出了月子以后,日子一直过得像被人拿绳子拴着。
婆婆每天出门前,先把院子门关严,回来再开。
王德发下地,不许走远,就在屋前屋后的田里,一喊就应。村里有妇女来串门,婆婆就在院子里跟人讲话,不让进屋。马玉华想去镇上买点东西,婆婆说,要买什么,让德发去。
马玉华心里清楚,什么都没讲。
婆婆一天到晚就讲隔壁村小媳妇的故事,说刚生了孩子三个月,男人在外头打工,她在家带孩子。
村里来了个走乡串户卖货的,卖针线、卖发卡、卖雪花膏,骑一辆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两个大箱子。
那个小媳妇跟这个人搭上了话,几天以后,自行车不见了,小媳妇也不见了,孩子留在摇篮里,哭了一整天。
她婆婆抱着孩子,先去了娘家,娘家说没回来。
又去了镇上,找了七八天,没找到。
后来还是派出所通知的,说在火车站附近一个旅馆里找到了人。跟那个卖货的住在一起,身上就剩几十块钱。她婆婆带人去,把人架回来,关在家里。
那个小媳妇的男人从广东赶回来,进门先打了一顿,打完就喝酒,喝完酒再打。
隔壁村的人讲,那家的院墙不高,晚上路过的人都能听见哭声。
这件事在附近几个村子传开,谁家都拿来当例子。说女人不能跑,跑了就完了。
婆婆每回讲这个事,都要看一眼马玉华。
马玉华听得出来,婆婆不是在讲故事,是在敲她。
这天上午,马玉华的妈来了。
马玉华的妈姓刘,叫刘桂香,五十来岁,背有点驼,脸上皱纹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进门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下,跟婆婆打了个招呼,进了屋,看见马玉华坐在床边给孩子喂奶,走过去,坐到对面那张凳子上。
“玉华,孩子长得挺快。”
刘桂香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摸了两下,收回手,搓了搓。
“玉华,我跟你讲个事。”
“你讲。”
“家里没钱了。”
马玉华抬起头。
“怎么又没钱了?”
“你弟上个月跟人出去赌,输了。回来跟你爸要钱,你爸不给,两个人吵了一架,你弟摔门走了,三天没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一分钱没有,还把家里那辆自行车骑走卖了。”
“卖了多少?”
“卖了三十块。”
“三十块,够他干什么。”
“不够他干什么,可他三天没吃饭,就是靠这三十块熬过来的。”刘桂香把手搁在膝盖上,“玉华,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家里这个情况,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现在刚生了孩子,又没有做事,没有钱给你们。”
“我晓得。”
“妈,我讲句实话。”马玉华把孩子往上抱了抱,“我以前在东莞谈的那个男朋友,人家现在在广州买了别墅,开上宝马了,还开了几家大厂。”
刘桂香手停了一下。
“真的假的?”
“真的。”
“人家那样的人,会看上你?”
马玉华把奶头从孩子嘴里抽出来,孩子哼了一声,她拿手帕擦了擦嘴角,把孩子竖起来,拍了拍背。
“什么看上不看上的,现在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那你怎么知道的?”
“打电话到厂里问的。”
刘桂香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想什么?”
“去外面打工才有出路。守住家里,只能是死路一条。”
“你刚生了孩子。”
“等孩子断奶就去。”
“那你男人呢?”
“他也去,考了驾驶证,去广州开出租车。”
刘桂香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玉华,你以前在东莞那个男朋友,你去了,不怕碰上?”
“碰上了又怎么样。”马玉华把孩子放到小床上,盖好被子,“妈,我这个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碰上谁,最怕的是没路走。我现在在王家,婆婆天天防着我,别的村里出了那种事,她更怕我跑。我要是不走,在这儿待一辈子,等到四十岁,我就是一个农村老婆子,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没干过。”
刘桂香没讲话,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外面,婆婆正在晒豆角,一根一根摊在竹筛上。
“你婆婆知不知道你想去广州?”
“知道。她讲东莞不去,广州深圳可以。”
“那就行。”
刘桂香转回身,拿起放在床边的小包。
“我回去了。”
“妈,你吃了饭再走。”
“不吃,家里还有事。”
刘桂香出了屋,走到院子里,婆婆直起腰。
“亲家母,这就走?”
“走了。”
“吃了中饭再走嘛。”
“不了。”刘桂香往前走了一步,转过身,“亲家母,我跟你讲个事。”
婆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讲。”
“孩子们的事,你多担待。”
“孩子的什么事?”
刘桂香往堂屋那边看了一眼,“亲家母,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我们要支持他们。年轻人不能跟我们老一辈一样,一辈子都待在农村。趁现在他们都年轻,还是要去外面闯荡。两个人一起去广东,能有什么事?我们做父母的帮他们带孩子,尽自己的一点力就可以了。”
婆婆没接话,手里拿着豆角,停在半空。
“亲家母,德发考了驾驶证,是真想去。”
“考驾驶证是德发自己的主意。”
“这就对了嘛。”刘桂香把话接过来,“德发开拖拉机,一年赚几个月。孩子生下来了,以后要念书,要穿衣,要吃奶粉。他们出去闯一闯,总比守着几亩地强。”
“广州那么远。”
“广州不远,坐火车一夜就到了。他们俩一起去,德发开车,玉华找活干。两个人在一起,能有什么事?”
婆婆把豆角扔进竹筛,拍了拍手。
“亲家母,你上次来的时候不是讲,让玉华别乱跑吗?”
“那是上次。”
“这次怎么变了?”
“这次我想通了。”刘桂香站直了一点,“我年轻的时候没出去过,一辈子守在这个地方。我吃了没出去的亏,不想让玉华也吃。亲家母,你年轻的时候,也没出去过吧?”
婆婆没答。
“人这辈子,得出去见一见世面。没见过世面的人,一辈子眼界就那么宽。玉华还年轻,才二十三。她要想出去闯,就让她去。孩子我们带,带不好也不会差。”
刘桂香说完,出了院子,走了。
婆婆站在院子里,拿着那把豆角,站了很久。
晚上,王德发从地里回来,婆婆把他叫到灶房。
“德发,你媳妇跟你岳母讲了,她要去广州。”
“我知道。”
“你想去?”
“想。”
“你去了,干什么?”
“开出租车。”
“开出租车要车,车哪来?”
“先给人开,攒两年钱,自己买一辆。”
“那孩子呢?”
“放家里,你带。”
“我带?”
“你带不了的话,就玉华带。”王德发把话说得实,“她讲,孩子断奶以后,再走。”
婆婆没讲话,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窜起来,把灶房照得亮堂堂的。
“德发,你媳妇那个前男友,在广州。”
王德发抬起头。
“你怎么晓得?”
“她妈今天来讲的,被我偷听到了。还讲那个男的现在在广州买了别墅,开宝马,开了几家厂。”
王德发没接话。
“德发,你怕不怕?”
王德发站在灶房门口,想了一会儿。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她要是想回去找他,早就去了,不会等到今天。”王德发把手插在兜里,“她愿意跟我商量,就说明她心里还有这个家。”
婆婆抬起头,看着儿子。
“你这个人,笨是笨,有时候讲的话,倒是有道理。”
王德发笑了一下,没接话,出了灶房。屋里,马玉华正在给孩子换尿布,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妈讲了什么?”
“她讲,让我们走。”
马玉华把手里的尿布停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马玉华低下头,把尿布叠好,塞到孩子的屁股底下,拉平,系上。
孩子踢了两下腿,咧嘴笑了。
马玉华也笑了,笑得没出声,眼睛里有一点亮的东西。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着那竹筛上的豆角,一根一根,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