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伍季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季莹莹已经睡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沙发上放着一件叠好的毛毯，茶几上扣着一本书。
她显然是在沙发上等过他，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然后自己又爬起来回了卧室。
伍季轻手轻脚地换了鞋，走进卧室。
季莹莹侧躺着，呼吸均匀，被子只盖到腰际，一只手搭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
床头柜上放着他的照片，是她用相机拍的，洗出来之后买了个相框裱起来。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关了灯，去洗漱了，然后回来睡觉。
凌晨三点，张飞没有跑远。
他开着那辆白色金杯，从建设路逃走后，没敢上大路，专挑城乡结合部的烂路钻。
幺七被甩得撞在车门上，肋骨裂了两根，疼得缩在后座直抽冷气，嘴里骂骂咧咧：“飞哥...你他妈开慢点！”
“闭嘴。”张飞握着方向盘，手还在抖。
他把车开到了城东一个废弃的砖瓦厂，那里有几间没人住的工棚，之前收账的时候来过一次。
熄了火，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的嗒嗒声和几个人的喘气声。
猴子从后座爬起来，脸煞白：“飞哥，咱们折了七个兄弟!”
“我知道。”张飞点了一根烟，手抖得打火机按了三下才打着。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车厢里散不开，呛得幺七咳嗽了几声，牵动肋骨的伤，疼得直咧嘴。
“飞哥，咱们跑吧。”猴子说道。
“那两个人不是普通保镖，那战斗力绝对是部队出来的，还有公安来了，咱们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跑？往哪跑？”张飞反问道。
“你身上有钱还是我身上有钱？”
“那咱们趁着公安还没反应过来，去向父母要点，然后跑吧！”
“行，平常我对这些小弟那么仗义，想来他们也不会那么快把我们供出去。”
于是，他们先战战兢兢地在车里面窝了一晚。
第二天天还没亮，悄咪咪地回了家。
直接从家里抢了钱就跑，父母拦都拦不住，只能骂生了个这个败家玩意儿，怎么不早点死？
他从父母那儿翻出了八百多块。
他妈藏在衣柜深处的铁盒子里，用旧袜子裹着，一张一张捋平了叠好，是攒了大半年的。
他爸兜里还有两百多，也被他搜走了。
一千出头，加上他自己身上剩的几百块，勉强凑了两千。
这些钱够他跑到南方躲一阵子了。
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等风头过了再说。
......
而此时的伍季，已经在公司开始上班了。
当然没忘奖励两位保镖，他们可是起了不小的作用。
每人发了1000块钱当奖金。
然后就进了会议室。
和技术部的人开周会。投影幕上打着潮汐系统V1.4的进度表，陈浩楠站在前面，一页一页地过。
“会员联通的功能开发已经完成，目前在内部测试，测试覆盖了三十家网吧，终端八百多台，数据同步的延迟控制在三十秒以内，符合预期。”
“分账系统呢？”伍季问。
“分账系统还在调，主要是跨店消费的分成逻辑比较复杂，我们做了三版方案，目前选的是t+1结算，当天消费第二天分账。”
“网吧老板能接受t+1吗？”
“我们调研了五十家网吧，百分之八十的老板表示可以接受。”
“好，继续。”伍季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会议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把潮汐V1.4、简网V2.0、星图小游戏平台三个项目的进度全部过了一遍。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多了。
伍季回到办公室，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水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脑子里还在转刚才会上讨论的几个技术问题。
星图游戏平台上线一个月，累计注册用户突破二十六万，日活稳定在六万左右，月流水从首周的七万八涨到了现在的四十一万。
这个增速放在2001年初的中国棋牌游戏市场里，已经是相当亮眼的成绩了。
但伍季不满意。
四十一万的月流水，刨去服务器带宽、人力成本、支付渠道费，净利润不到二十万。
这点钱，养一个十几人的小团队还行，但要支撑星图下一步的扩张，远远不够。
棋牌游戏的用户天花板就在那里。
斗地主、升级、象棋、五子棋，这些游戏玩来玩去就那么几种玩法，用户的新鲜感一过，留存率和付费率都会往下掉。
他不是没想过做更重度的游戏，但大型网游的研发周期太长、投入太大，现在手里的现金流虽然可观，但经不起那种级别的烧钱。
他需要一个中间地带的产品。
一种开发成本不高、用户上手容易、但付费深度远超棋牌的游戏形态。
Flash小游戏平台是个方向，那些几秒钟一局、死了就想重来的小游戏，用户粘性确实惊人。
但Flash游戏的变现模式太单一，广告分成撑不起太大的盘子。
用户玩得再嗨，不付费，一切都是空谈。
伍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开始翻涌那些前世的记忆。
2009年，一款叫《植物大战僵尸》的游戏横空出世。
popcap Games开发的这款塔防游戏，凭借独特的画风、魔性的音乐、上瘾的玩法，在全球范围内狂销数千万份，营收破亿美金。
如果他能把植物大战僵尸做出来呢？
而且后世有那么多不同版本的植物大战僵尸都可以借鉴成为dLc。
现在是2001年，植物大战僵尸的原版要等到2009年才问世。
这中间有八年的窗口期。
八年，足够他把这个Ip做成一个参天大树。
但有一个问题。
怎么把一款2009年的游戏，在2001年就做出来？
他能记住植物大战僵尸的核心玩法、植物种类、僵尸类型、关卡设计，但那些具体的代码、美术资源、音效文件，可要是完美展现，就有难点了。
没办法了，只能他和姚晓光的游戏开发团队一起慢慢磨。
后面还有我的世界等等之类的知名游戏，来支撑星图。
现在伍季的想法大概和后世的腾讯差不多，或者说方向内反了点。
腾讯是先社交，后游戏，接着便走向投资。
而伍季是准备先搞微博垂直，网络安全，再搞游戏平台和游戏，接着通过游戏开始涉足社交。
。。。。
衡市本地知名度较高的互联网企业家遇到袭击的消息原本是被要求内部保密的。
但依旧传了出去。
局领导凌晨三点打电话过来破口大骂。
问他们那天晚上干嘛去了？
结果得知有个饭局在天上人间应酬。
气愤之下，要求他们三天之内必须把人抓捕归案。
派出所中，除了休假的人外，都被叫了回来，连夜派了出去。
刘国栋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张飞的照片，照片是从户籍系统里调出来的。
昨晚连夜审了那七个人，猴子第一个开口，把张飞的住址、常去的地方、可能藏身的点位全交代了。
“城东砖瓦厂。”刘国栋对开车的民警说，“先搜那里。”
白色桑塔纳警车在晨雾中驶出城区，沿着坑坑洼洼的乡道往东开。
砖瓦厂在城东五公里处，已经停产好几年了，几排破旧的工棚在荒草中歪歪斜斜地立着，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藤。
警车停在厂区门口，刘国栋下车，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带着两个民警猫着腰往里摸。
工棚里没有人。
地上散落着烟头和啤酒罐，一件军绿色棉袄搭在木板床上，摸上去还有一点余温。
“跑了。”刘国栋蹲下来，捡起一个还带着温热的烟头，在手指间捻了捻。
“刚走不久。”
“可能逃了，也可能回去收拾东西了！”
刘国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工棚外灰蒙蒙的天，掏出手机拨了所里的电话。
“周所，砖瓦厂扑空了，人刚走不久。我判断他大概率回家拿钱，派人去他家蹲着，别打草惊蛇。”
电话那头周所长嗯了一声，挂了。
刘国栋说得没错。
张飞确实回了家，从父母那儿翻出八百多块钱，加上身上剩的，凑了两千出头。他妈追到巷口，他头也没回。
但蹲点的民警没等到他。
张飞和小弟没走大路，翻墙穿过两个院子，从另一条巷子溜了，搭上一辆拉煤的货车出了城。
三天后，货车在广东韶关的一个检查站被拦下。
两人蜷在驾驶室后面的卧铺里，被瞬间抓获。
被押回衡市的时候，戴着手铐，低着头。
刘国栋审了不到一个小时，该交代的全交代了。
跟踪、踩点、持械堵截、意图抢劫，签字画押。
案子移送到检察院，又很快到了法院。
伍季没再关注判了多少年，他甚至没再去派出所做第二次笔录，让周远代为处理了。
他把这件事彻底清出了脑子。
。。。与此同时，由于简网给星图和他们小游戏平台的导流。
在过完年后开始引起了联众等一众棋牌网站的注意。
联众的会议室里，鲍岳桥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
他已经盯着看了快十分钟。
“星图这个小游戏平台，上线不到一个月，一百二十多款游戏。”鲍岳桥把截图推出去，“你们在网吧里见过没有？”
产品总监王磊接过去看了一眼：“见过。”
“联众能不能做？”鲍岳桥问。
“能做。技术上没门槛，就是Flash，谁都能放。”
“关键是内容，他们那一百多款游戏，大部分是买断的个人作者作品，几百块一款。我们要做，也得走这条路。”
“那就做。一个月之内上线，数量不能比他们少。”
王磊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市场总监李伟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开口。
他想的不是产品，是渠道。
星图的小游戏平台嵌在简网首页和潮汐客户端里，用户开机就能看到。
联众没有这个入口，就算做出来了，怎么让用户知道？
但他没有说出来。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
杭州，西湖区，一栋商住两用楼的四楼。
中国游戏中心的办公室比联众小得多，不到一百平，挤着二十多个人。
总经理刘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thinkpad，屏幕上开着星图小游戏平台的页面。
他今年三十岁，戴着一顶棒球帽，穿着一件卫衣，看起来像个大龄程序员。
“陈锋，你过来看一下。”刘勇朝技术总监招了招手。
陈锋端着咖啡杯走过来，扫了一眼屏幕：“Flash小游戏？鹦鹉简网旗下的星图做的？”【为何被称作鹦鹉？因为莹伍科技有限公司的前两个字与鹦鹉谐音，往后也会被网友们称为鹦鹉公司】
“对。一百多款，点开即玩。”刘勇点开一款闪客快打，玩了一局。
“操作简单，死了就能重来，这东西在网吧里很火。”
陈锋放下咖啡杯，接过鼠标翻了翻：“页面很简单，就是个聚合页。后台也不复杂，一个游戏上传管理系统，我们一周就能搭出来。关键是游戏内容，这些授权我们得重新谈。”
“那就谈。国内做Flash的作者，一个人一个月出不了几款游戏，星图把好的都签走了，我们就签剩下的。价格开高一点，三百不行就五百，五百不行就八百。”
“预算呢？”
“预算我来想办法。你先搭框架，这周之内把页面做出来，下周开始填内容。”
陈锋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
杭州，另一栋写字楼里。
边锋棋牌的创始人王进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市场调研报告。
边锋做棋牌比联众晚，但靠着一款四国军棋在细分市场站稳了脚跟。
用户量不如联众，但胜在忠诚度高。
“星图那个小游戏平台，你看了没有？”王进问对面的运营总监。
“看了。一百多款Flash小游戏，大部分是单人休闲类的，跟我们的棋牌不冲突。”
“现在不冲突，不代表以后不冲突。”王进把报告翻到某一页。
“星图现在用棋牌引流量，用小游戏留用户。等他们的用户量上来了，转头就能做四国军棋，做桥牌，做我们所有的品类。”
运营总监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边锋不做小游戏，不跟他们的节奏走。他们做一百款小游戏，我们就做一款四国军棋，把这一款做到极致。用户玩小游戏玩腻了，想玩点有深度的，还是会来边锋。”
王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握着报告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些。
他担心的不是星图，是星图背后的那套体系。潮汐、简网、星图，三个齿轮咬在一起，越转越快。
边锋只有棋牌，没有入口，没有渠道，没有流量来源。
这不是产品层面的竞争，是维度层面的碾压。
。。。
北京，海淀，百度大厦五楼。
李兴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好123改版后的数据报表。
日活从两万出头涨到了四万七，翻了一倍多。简网的日活不但没跌，反而涨到了六十三万。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陈墨的分机号。
“陈墨，你来一下。”
陈墨很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简网最近在招人，岗位描述里提到了博客，你注意到了没有？”李兴平问。
“注意到了。我查了一下，国外有个叫blogger的网站，去年刚上线，用户可以在上面写日记、发文章。简网如果做这个，就不只是导航站了，是一个内容平台。”
李兴平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好123只是一个导航站，用户用完就走。简网如果变成内容平台，用户可以在上面写东西、交朋友、看新闻，这个差距不是改版能追上的。
“你觉得好123要不要做博客？”
陈墨想了想，摇了摇头：“李总，我不建议，百度的基因是搜索，好123的基因是导航，都和内容生产不沾边。”
“那你的建议是？”
“好123要做的是把导航做到极致。页面加载速度、网址准确率、搜索精准度，这些才是我们的护城河。”
李兴平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不过内心依旧没有放弃这个想法，还是想着，如果简网搞得不错，到时候立即跟上。
“继续盯着简网的招聘信息，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好。”
陈墨出去后，李兴平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敲下了blogger三个字。
他看着那些英文网页，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他在想一个问题：伍季，他到底在搞什么？
。。。
伍季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马克笔，面前是一张画了整整四十分钟的架构图。
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各种线条将其串联在一起。
博客是这张图的核心。
但不是一个简单的博客。
他在博客这个词外面画了一个圈，然后拉出三条线，分别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第一条线：个人主页。
用户注册简网账号之后，自动获得一个个人主页。
可以在上面写日记、发照片、改头像、设置个名字。
这个主页是用户在互联网上的第一个家。
第二条线：类陌生，好友关系，社交网络。
用户可以关注其他用户，可以互相关注成为好友。
好友的动态会出现在首页的信息流里，你关注的人写了什么、发了什么、推荐了什么，你第一时间就能看到。
这不是qq，不是即时通讯，是类陌生社交网络。
第三条线：内容推荐。
系统会根据用户的阅读习惯、停留时间、互动行为，自动推荐可能感兴趣的内容。
用户不需要自己去满世界找好东西看，好东西会自己找上门来。
这三条线画完之后，伍季退后一步，看着整张图。
姚晓光站在旁边，眼睛盯着白板上的架构图。
姚工，你觉得这套东西，做出来要多长时间？”
姚晓光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在白板上那三条线之间来回移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技术实现的路径。
“个人主页不难，用户系统我们已经有现成的，博客的编辑器需要单独开发，富文本支持字体、颜色、图片上传，这些工作量不算小，但三个月能搞定。”
“主要是现在的图片吃的流量太大，会影响用户的使用体验！”
“那就图片加载前需要得到同意才会继续加载下来。”
“好友关系也不复杂，关注、取关、互相关注，加上信息流的聚合，核心就是一套关系链和动态推送的算法，两个月。”
“内容推荐。”姚晓光停顿了一下。
“这个最难。用户的行为数据怎么采集、怎么建模、怎么训练，我目前没有成熟的想法，国内外也没见过哪家公司有如此实力。”
“不急。”伍季重新拿起马克笔，在白板的角落写下四个字：协同过滤。
“内容推荐的底层逻辑叫协同过滤，简单说就是，和你相似的人喜欢什么，系统就把什么推给你。技术上分两种，基于用户的协同过滤和基于物品的协同过滤。”
“基于用户的，先找到和你兴趣相似的一群人，把他们喜欢的内容推荐给你。”
“基于物品的，先找到你喜欢的物品，再把和这些物品相似的其他物品推荐给你。”
姚晓光的眼睛亮了一下：“伍总，这套算法，你从哪里知道的？”
“咳咳，自己想的！”伍季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把话题拉回正轨。
“技术实现上，初期我们不需要做得太复杂。先做热门推荐，把全站最热的内容推给新用户，等用户的行为数据积累到一定程度，再逐步切换到个性化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