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华年代:从1910开始种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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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坏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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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顿 AmSL公司 汉斯·伯格办公室

那封信抵达的时候,汉斯·伯格正在批改一份关于新型聚合物耐低温性能的测试报告。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橡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远处车间隐约传来的、被厚重墙壁过滤得几不可闻的机器嗡鸣。

空气中飘散着咖啡、旧书籍和某种化学试剂混合的、属于实验室主管的独特气味。

敲门声很轻,带着迟疑。汉斯头也没抬,用德语应了声:“进来。”

门被推开,是他的年轻助手,一个从慕尼黑大学追随他来到美国的德国犹太裔学生,埃里希·迈尔。

埃里希的脸色有些苍白,手里拿着一个标准的美国军方制式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邮票,只有用打字机打出的收件人信息:“dr. hans berger, AmSL corp.”,以及一个红色的、带有“VIA AIR mAIL - oFFIcIAL bUSINESS”(航空邮件-公务)字样的印章。

寄件人地址栏是空白的,但信封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徽记水印——那是美国陆军情报部(G-2)的标识。

汉斯的心微微一沉。

这种信封,这种传递方式,通常意味着来自欧洲战区的消息,而且往往不是什么好消息。他放下钢笔,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发酸的鼻梁,然后才朝埃里希伸出手。

“给我的?谢谢,埃里希。”

埃里希将信封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不客气,

伯格博士”,便默默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他是少数几个知道汉斯仍在尝试通过某些特殊渠道,打探留在欧洲的亲友消息的人之一。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已经不同了。阳光依旧明媚,灰尘依旧飞舞,但汉斯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盯着那个躺在深色木质桌面上、显得格外突兀的黄色信封,仿佛那是什么危险的物件。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过去几个月,他通过一些隐秘的、与AmSL的军工背景和某些“特殊关系”间接搭上线的渠道,试图寻找他留在德国的姐姐一家,以及几个在法国、奥地利等地学术界老朋友的下落。

他离开欧洲时,纳粹的阴影已经笼罩,但他凭借与美国学界的深厚联系和早年的名声,得以带着妻儿相对顺利地离开。

而他的姐姐一家,因为姐夫是当地一位有些名望但不愿与纳粹同流合污的律师,处境微妙,最终决定留下观望,结果失去了逃离的最佳时机。

战争爆发后,通信彻底中断,生死未卜。

这个信封,是某个承诺帮他“留意”的中间人,通过军方邮政系统转来的。采用这种方式,意味着消息可能已经经过筛选和确认,也意味着……内容很可能不容乐观。

汉斯深吸一口气,拿起了裁纸刀。刀锋划过信封口,发出轻微的嘶啦声。他抽出里面薄薄的两页纸。

第一页是打印的、格式标准的军方情报简报摘要,语气冰冷客观,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上面列出了几个名字,出生日期,最后已知地点,以及一个简短的、残酷的结论性词语:“coNFIRmEd dEcEASEd”(确认死亡),后面跟着日期和(尽可能的)原因。

汉斯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名字。当看到“伊尔莎·伯格-施密特”(他的姐姐)、“弗里德里希·施密特”(他的姐夫)以及他们两个孩子“索菲”、“小汉斯”的名字时,他的手指猛地一颤,纸张边缘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原因一栏,对应他姐姐一家四口的,是冰冷的、不带任何修饰的词汇:“盟军空袭,汉堡,1943年7月27-28日,住所被毁。”

1943年7月27-28日,汉堡……汉斯对那场空袭有印象。那是英国皇家空军发动的一次大规模夜间轰炸,行动代号“蛾摩拉”,旨在用燃烧弹和烈性炸弹彻底摧毁这座德国重要的港口和工业城市。

他后来在新闻简报和学术圈的私下交流中,零星听到过关于那次轰炸惨状的描述:引发了恐怖的火焰风暴,数万人死亡,城市中心化为焦土……但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亲人就在其中。

他感到一阵眩晕,耳朵里响起尖锐的鸣音。办公室里的光线似乎扭曲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扶住桌沿,支撑住自己。

目光继续向下移动,看到了另外几个名字,都是他昔日的同事、朋友,有些是犹太人,有些只是不愿与纳粹合作。

他们的结局各异:有的死在集中营,有的“失踪”于东线,有的死于盟军的轰炸,还有一个,是在试图穿越边境前往瑞士时被击毙。

短短两页纸,罗列了七八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被战争无情碾碎的人生,都是汉斯记忆里鲜活的面孔,如今只剩下一行冰冷的、确认死亡的字符。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两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骤然老去、布满裂纹的石膏像。

那双平日里闪烁着睿智、有时略显挑剔的蓝灰色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遥远的大西洋彼岸,那片正在燃烧、正在崩溃的故土。

姐姐伊尔莎,比他大三岁,小时候总是护着他,把糖果分给他,在他被其他孩子欺负时,会像只发怒的小母鸡一样冲上去……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他离开德国前,在她位于汉堡郊区的家里。

伊尔莎偷偷塞给他一小包她亲手烤的姜饼,眼里含着泪,却强笑着说:“汉斯,到了美国,照顾好自己和家人。别担心我们,你姐夫有办法的。”

姐夫弗里德里希,那个严肃但正直的律师,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什么都没说,但那沉重的目光,汉斯至今记得。

还有索菲和小汉斯,两个活泼可爱的外甥,围着即将远行的舅舅问东问西,对美国充满天真烂漫的幻想……

都没了。一场轰炸,火焰风暴。或许连完整的……都没有留下。

汉堡,那座他出生、成长、求学,留下无数记忆的城市,同时也吞噬了他最后的亲人。

还有老友海因里希,那个痴迷于理论物理、不修边幅的怪才,因为一半犹太血统,被大学开除,最后的消息是他试图逃往瑞典……还有艾尔莎,他在海德堡大学时的助手,才华横溢的女数学家,因为拒绝加入纳粹妇女组织而被送往“劳动营”……

为什么?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汉斯的大脑一片麻木,无法进行任何理性的思考。那些困扰了他无数个日夜的问题,此刻像潮水般涌来,却又被更深的、纯粹的痛苦和虚无感淹没。

他选择离开,为了思想和研究的自由,也为了保护家人。

他以为逃离了那个疯狂的体制,就能获得安全,就能在远离硝烟的地方,继续他热爱的科学探索,甚至用自己的知识,为结束这场浩劫贡献一份力量——AmSL为美军提供的技术,不正是出于此目的吗?

可是,命运却给了他最残酷的嘲讽。他试图用科学对抗的战争机器,以一种无差别的方式,吞噬了他在大洋彼岸无法保护的亲人。

而他,某种程度上,是否也成了这架机器上的一颗齿轮?AmSL的技术,那些他参与改进的合金、聚合物、雷达材料,是否也被用在了制造那些投下炸弹的飞机、发射炮弹的舰船上?

是否间接地,也沾上了……包括他亲人在内的,无数无辜者的鲜血?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悲痛、愤怒、荒谬感和深切负罪感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作为科学家惯有的理性和冷静。

他猛地将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向墙壁。纸团撞在墙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又无力地弹落在地毯上。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低下头,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没有哭声,只有粗重的、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喘息。

阳光依旧明媚地照在他佝偻的背上,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轻,更带着一丝试探。

“汉斯?你在吗?我听说……” 是郭永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汉斯猛地抬起头,迅速用手背用力擦了擦干涩的眼角,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翻腾的情绪和狼狈的神情。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在别人面前完全崩溃。

“进……进来。”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门开了,郭永华走了进来。他显然已经从埃里希那里听说了什么,或者仅仅是凭着对这位老友的了解,察觉到了不寻常。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汉斯苍白的面容、通红的眼眶,以及地上那个被揉皱的纸团,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

郭永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关上门,走到墙边,弯腰捡起那个纸团,没有展开看,而是将它轻轻放在桌角,用镇纸压住。

然后,他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小柜子旁,那里通常放着一些实验用的器皿,但底层也藏着一瓶用于“特殊场合”的、度数不低的威士忌。他拿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酒液,将其中一杯推到汉斯面前。

“喝一点,汉斯。”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汉斯看着那杯酒,没有动。他的手指仍在微微颤抖。

郭永华也没有催他,自己拿起另一杯,浅浅地抿了一口,然后走到窗边,望着窗外AmSL园区内整齐的厂房、绿地和远处波士顿的天际线。阳光很好,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一切看起来平静而有序,与信封里那个燃烧、死亡、崩溃的世界,仿佛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们都……死了。”

汉斯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似乎找回了一点控制力,尽管这控制力脆弱得如同薄冰,

“我姐姐,姐夫,两个孩子……还有几个老朋友。汉堡……空袭。还有集中营,东线……都没了。”

他语无伦次,只是简单地吐出那些词汇,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切割着他自己。

郭永华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静静地看着他。他没有说“我很难过”或者“请节哀”之类苍白无力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自己的存在,和无声的陪伴,表达着理解。有些痛苦,语言无法触及,安慰显得苍白,唯有时间和同在的沉默,或许能稍稍分担其重量。

“我离开了……我以为我能救我的家人,至少,让他们远离……”

汉斯的声音开始破碎,压抑的情感再次上涌,他拿起那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带来一种尖锐的刺痛感,似乎暂时压下了心口的剧痛,

“可我救不了他们。我甚至……我在这里做的一切,AmSL的一切,那些合金,那些材料……它们是不是也被用在……”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郭永华走到他身边,将手放在他因激动而绷紧的肩上。他能感受到手掌下那具身躯里传来的、绝望的震颤。

“汉斯,” 郭永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我。”

汉斯没有动。

郭永华的手稍稍用力:“汉斯,看着我。听我说。”

汉斯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涣散,充满了痛苦和自我怀疑。

“汉斯,你姐姐一家的死,是纳粹发动的这场罪恶战争的直接后果。是希特勒和他的党羽,把德国,把整个欧洲拖入了地狱。盟军的轰炸,是为了更快地结束这场战争,是为了摧毁纳粹的战争机器,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包括在纳粹铁蹄下的德国人民——早日摆脱苦难。是的,它带来了可怕的附带伤害,你的亲人,是无辜的受害者,是这场浩劫中千千万万悲剧之一。这不是你的错,汉斯。你离开了,你选择了良知和自由,你救不了所有人,这不是你的罪。”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沉入汉斯混乱的思绪中,然后继续道:“至于AmSL的工作,我们提供的技术,是为了让盟军的战士在战场上少流血,让战争早日结束。我们制造的不是屠刀,是盾牌,是更高效的工具。而且,汉斯,想想看,如果没有我们的工作,没有千千万万像我们一样的人,在后方竭尽全力,这场战争可能会拖得更久,死的人会更多,包括你的亲人,可能依然逃不过纳粹的魔爪,或者死在更漫长的战火中。你没有在助纣为虐,你在为终结这场罪恶而努力。这一点,你必须清楚,必须相信。否则,你这些年在这里付出的心血,你对科学的信仰,就都失去了意义。”

郭永华的话语,像一把锤子,敲打在汉斯混乱的心防上。他说的并非空洞的安慰,而是基于残酷现实的逻辑。战争中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

汉斯的悲痛是真实的,他的负罪感是可以理解的,但将亲人的死归咎于自己追求科学和自由的选择,甚至归咎于自己为反法西斯阵营所做的贡献,这无疑是对自己的二次伤害,也是对那些在纳粹屠刀下牺牲的、真正追求正义和良知的人的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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