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和碎石渣子纷纷扬扬地往下砸。
吴三省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泥水,在颧骨上刮出一道红印。
右手猛地摸向后腰。
拔出那把磨掉烤蓝的五四式手枪。
“咔哒”一声脆响,子弹上膛。
吴三省双手握枪。
枪口死死指着前方那片正在冒烟的塌陷大洞。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刺眼的青白色。
“戒备!”
他扯着嗓子大吼。
声音在冷风里劈成了两截。
“全员戒备!家伙都给我端起来!”
旁边的大奎哆嗦得像个漏风的风箱。
他双手死死攥住开山刀。
手心里的冷汗把木柄浸得又湿又滑。
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动静。
“三爷……是不是底下的千年血尸追出来了?”
“咱们连黑驴蹄子都没备足啊!”
吴三省没搭理他。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
辣得生疼。
杀机。
浓烈的杀机。
那黑影还没完全爬出地洞,恐怖的压迫感就勒得人胸口发闷。
一只粗壮的手臂猛地搭上了坑洞边缘。
“砰。”
手掌拍碎了地面的干泥块。
那只手上布满黄褐色的老茧,指骨粗大得吓人。
吴三省死死咬着后槽牙。
食指压紧了扳机。
只要那怪物一冒头,他绝对立刻清空弹匣。
一个人影顺着洞壁爬了上来。
借着营地周围几盏摇曳的汽灯。
吴三省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他整个人当场僵住。
那不是什么长满红毛的血尸。
也不是什么张牙舞爪的怪物。
是个浑身沾满黄泥的壮汉。
姜巨门大喇喇地站在坑洞边。
两米多高的个头,像一截黑铁塔一样杵在吴三省面前。
满身的腱子肉犹如岩石般高高隆起。
身上的灰布大褂成了几根碎布条,挂在脖子上。
他憨厚地吸了吸清鼻涕。
压根没看举着枪的吴三省。
转过身,冲着地洞底下扯起嗓门。
“老黑叔,下面踩结实点,把蛇皮袋先递上来!”
“别把夜明珠磕碎了!”
吴三省的枪口还举在半空。
下巴已经快掉进草壳子里了。
紧接着,地洞里接二连三地往外冒人。
干瘦老农姜老黑叼着劣质旱烟,慢吞吞地爬上地面。
烟锅里的火星在夜风中一闪一闪。
胖大婶姜翠花单手拎着一把沾着不明脑浆的铁皮擀面杖。
动作利索地翻了上来。
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穿破棉袄的年轻后生。
最扎眼的是流鼻涕的姜二狗。
他肩膀上扛着一把一米多长的重型液压剪。
这群人手里都死死攥着红白蓝相间的蛇皮袋。
袋口用麻绳扎得严实。
随着他们走动,袋子里发出石头摩擦和金属磕碰的沉闷动静。
吴三省彻底傻眼了。
他那颗在长沙盘口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脑袋,突然卡了壳。
这是哪路神仙?
大半夜在深山老林里搞拆迁工程?
这特么是倒斗的工具?
“让让,麻烦借过一下。”
洞口深处传来一个虚弱到极点的声音。
吴邪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
右脚腕肿得像个紫面馒头,鞋都穿不进去。
只能双手撑着草地,一瘸一拐地往外蹭。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两眼发直,看着远处的树杈子发呆。
紧跟着是王胖子。
他宽厚的后背上,背着软塌塌的张起灵。
向来冷着脸的张起灵双眼紧闭。
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
胖子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
眼眶通红。
嘴里还在神神叨叨地念经。
“造孽啊……雁过拔毛,刮地三尺……”
“连个破碗都没给胖爷留啊。”
最后。
一道修长的身影,顺着洞口轻飘飘地落在草地上。
姜御辰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衫。
在满是泥巴的众人中间格格不入。
连长衫下摆都没沾上半分灰尘。
那双千层底布鞋干净得刺眼。
吴三省终于回过神来。
他慌忙把手枪塞回腰间的枪套。
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一把揪住吴邪脏兮兮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大侄子!”
吴三省压低声音,手指都在哆嗦。
“这特么到底什么情况?”
他眼珠子往旁边一撇,看着正在扎蛇皮袋的姜老黑。
“底下的鲁殇王呢?”
“你们怎么跟这群要饭的混在一块了?”
“潘子人呢?怎么没一起上来?”
吴邪被揪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木头。
“三叔。”
吴邪抬起仿佛灌了铅的手臂。
指了指正负手立在夜色中、面无表情的姜御辰。
“我们没挖出明器。”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我们把盗墓界的祖宗给挖出来了。”
吴三省的眉头猛地拧成了死结。
什么狗屁祖宗。
他吴老三在长沙混了这么多年。
老九门的招牌挂出去,哪条道上的不给几分薄面?
这帮人看着就透着一股子邪门。
扛着液压剪下地,这叫倒斗?
这叫包工队进村。
更别提那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
细皮嫩肉的,倒像个唱戏的少爷。
吴三省松开吴邪的衣领。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皱的风衣。
挺直腰板。
习惯性地端起了老九门前辈的高傲架子。
他往前迈了半步。
双手往腰带上一叉,下巴微抬。
准备用江湖黑话探探对方的底细。
他刚挺起胸膛。
第一个字才从嘴里冒出来。
旁边的姜巨门突然停下动作。
这尊两米高的肌肉黑塔慢慢转过头。
居高临下地看了吴三省一眼。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
吴三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
那是纯粹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煞气。
死死锁住了吴三省的咽喉。
吴三省的双腿顿时像两根煮熟的面条。
膝盖一弯,差点直接磕在泥地上。
他双手死死扣住大腿。
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借着剧痛,才勉强没当场跪下。
冷汗湿透了他的后背。
夜风一吹凉得刺骨。
吴三省张着嘴,嗓子里像塞了一把干沙子,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气氛压抑得让人想要呕吐。
就在这时。
那个刚刚被打通的垂直大洞深处。
突然传出一阵诡异的声响。
“嗡——嗡——嗡——”
声音一开始很轻。
但短短几秒钟内,就汇聚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钢锯在互相疯狂摩擦。
大奎离洞口最近。
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手电光打下去,大奎的脸瞬间绿了。
“妈呀!”
大奎吓得一屁股瘫坐在草地上。
开山刀直接飞了出去。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裤裆里洇出一大片湿痕。
“虫子!全是虫子!”
垂直的坑洞口。
冒出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甜腥毒气。
紧接着。
一片黑压压的红云从地底疯狂涌出。
那是无数只通体血红的尸鳖王组成的虫潮。
带着致命的毒素。
顺着夜风,直扑地面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