祯州市的天空阴霾密布，仿佛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席卷而来。
清晨，宋亮新刚踏入办公室，手机便急切地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总社领导卢副社长打来的。
“喂，老宋，听闻你们那儿发生了强拆事件，还有记者受伤了？”电话那头传来卢副社长严肃且急切的声音。
“卢社长，您好！这事我已向许社长电话汇报过，他对此极为关注，指示必要时要与中国记协维权部联系，坚决维护记者的合法采访权利。”宋亮新一时摸不透卢副社长来电的意图，只能一边敷衍应对，一边小心试探：“不过，祯州市委市政府对这事很重视，专门派了宣传部领导来向记者致歉，还说要到记者站解释此事。”
《东方日报》原属某部委机关报，后来该部委与另一部委合并，新部委另有机关报，且社长还是新部委领导的老部下。如此一来，《东方日报》无法再成为新部委的机关报，其影响力大幅削弱。无奈之下，《东方日报》只得转向市场求生存。
“老宋啊，你要明白当下纸媒的艰难处境。”卢副社长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宋亮新心里跟明镜似的，自从《东方日报》失去部委这一靠山，在岭南省的发行便每况愈下。记者站原本的经费由报社负责，后来也得自给自足，除站长和专职记者的工资由总社统一发放，副站长和其他聘用人员的工资以及日常办公经费都需记者站自行筹措。
《东方日报》岭南省记者站共有 7人，除宋亮新和简衎外，还有 5位，包括一名副站长和 4名记者，这些记者均身负经营任务。虽说国家新闻出版部门严禁记者兼顾经营，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卢副社长，我们日子艰难，还望您多多支持啊。”宋亮新趁机诉苦，他深知卢副社长的暗示，便是借祯州拆迁之事，争取资金。
“社里正在寻找全国城市更新发展论坛的落地合作单位，费用不高，50万。还会返回 20万给站里作为办公经费。而且此次论坛规格颇高，与城市发展相关的部委都有副部级领导参加。争取让这次会议由报社承办，我和许社长可是费了不少力气，如此良机你可得抓住。”卢副社长作为分管经营的报社领导，正因论坛的合作方问题而焦头烂额，借此机会将此事抛出。
宋亮新眼前一亮，这无疑是个绝佳的机会，既能在报社领导面前展露自身能力，又能充分利用好这次契机。部委领导前来，岭南省相关领导也会出席，正好借此机会与之多多接触。
“多谢卢社长的关怀，我定当全力以赴。不过，我们站记者简衎发往总社的稿件，还得劳您在总编室那儿压一压。”
“如今是网络时代，信息传播迅速，即便我们不刊发，其他媒体也会跟进。报纸就不刊登了，但我们可以将其刊发在社里的《各地动态内参》，您也好拿着内参去给祯州的领导瞧瞧，我们报社在上层还是颇具影响力的。”
“妙极了！”宋亮新深感姜还是老的辣，如此一来，既不会公然得罪祯州市，二来，《各地动态内参》已创办 20余年，每期都会送达中央相关部委以及岭南省四套班子领导，的确能发挥重大作用。
“我坚决完成领导交付的任务，也期盼卢社长百忙之中能莅临岭南，当面指导我的工作。”
宋亮新知晓卢副社长当年采访过岭南省原书记肖若谷，与现任诸多省领导都有交情，若他能前来，那无疑是最佳的沟通桥梁。
卢副社长未置可否，“你先去落实论坛的事宜吧。”
放下电话，宋亮新找出祯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章思颖的电话号码。他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半，不知章思颖此时是否在开会。
宋亮新与章思颖早有交集，那时章思颖还只是市委办的一名普通科员。未曾想，短短不到十年，章思颖已成为市委常委，手握实权。坊间传闻，章思颖得益于现任省委书记侯攘往的提携。当年侯攘往担任祯州市委书记时，恰是章思颖进入市委办之际。
“还是得遇伯乐啊。”宋亮新心中不禁慨叹。
章思颖并未接听宋亮新的电话，她正忙得不可开交。对于《东方日报》这类非主流的中央媒体，章思颖曾对下属给出八个字的应对策略。
这八个字便是“热情接待，冷静处理。”
对中央媒体要热情，但更需冷静。
昨晚，章思颖接到了市委书记蔡冠禧的电话。由于网上已将古村落拆迁之事传得沸沸扬扬，连《祯州都市报》都在头版刊发了记者的现场报道。
为此，章思颖怒不可遏，她致电《祯州日报》社社长、市委宣传部副部长杜导军，质问他是否知晓《祯州都市报》刊发拆迁报道一事，为何如此重要的稿件未经送审便擅自刊发。
杜导军早年毕业于中国新闻学院，科班出身，从事新闻工作一辈子。原本祯州日报社社长之位轮不到他，他担任常务副总编辑近 15年，一直负责具体业务。但前任社长原是商务局局长，对新闻业务一窍不通，热衷于做生意，结果因报社资源被利用，开办“祯州文创交易中心”，用假古董圈钱出事，受到牵连而提前退休。市委组织部苦寻不到合适的接任人选，蔡冠禧多次到报社调研，对这位醉心业务的常务副总编颇为欣赏，于是在常委会上提名了杜导军。
杜导军这才“意外”地坐上了一把手的位置。
《祯州都市报》是报社改革、走向市场化的一次大胆尝试，杜导军态度坚决，让都市报放开手脚大胆干，向《南方周末》《南方都市报》等优秀媒体学习，做好真正的新闻。
故而，《祯州都市报》平日的版面均由总编辑宋一闻把关，他甚少过问。
“我的美女部长，我不可能事无巨细地过问子报的事务啊。但倘若您认为报道存在问题，我来承担责任，向您检讨。”杜导军曾在市委调研处工作，与章思颖是同事，还曾帮助过初入市委办的章思颖。所以他半开玩笑地说着，试图摸清章思颖的想法。
章思颖怒气冲冲地说道：“你好好瞧瞧你的记者所写的报道。蔡书记对这事极为重视，你莫要给他添乱。”
章思颖早已从他人处得知中组部前来考察蔡冠禧的事宜，但因纪律所限，她不能私下谈论人事问题。不过此事已成公开的秘密，她相信杜导军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你先将稿件从网上撤下，报纸既然已刊发，便算了。此事必须追究责任，你找时间跟进。倘若蔡书记问责，你要带着检讨前来。”
杜导军嘴上应承着“好”，此时办公室传来敲门声。
进来的是《祯州市都市报》总编辑宋一闻。
“老宋，你闯祸了，章部长刚给我打电话。”杜导军示意宋一闻先坐下。
“杜社长，我正是为此事专程向您汇报的。”宋一闻开门见山，当下外面皆在传言蔡书记将升任常务副省长，市长谭何易将接任市委书记。然而蔡冠禧并不希望谭何易接班，两人长期以来矛盾重重。
“我跟您交个底，我本欲压下这篇报道，宋泽伟给我打过电话，可邱远邻也给我致电，让我适当处理此事，但要把握好分寸。”
宋一闻口中的邱远邻是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
杜导军对此颇为惊讶，外面亦有传闻邱远邻将升任市委副书记，他是蔡书记的心腹。拆迁之事闹大，对谁都无益处。
看到杜导军略显怀疑的神情，宋一闻补充道：“您也知晓蔡书记不想让谭市长接任书记之位。如今全市的城建工作皆由谭市长亲自抓，若抓好了，可是大功一件。出现拆迁纠纷，正好给了市委叫停城市更新项目的契机啊。”
“可如今中组部考察组的同志即将前来，拆迁出了问题，蔡书记同样是第一责任人。”杜导军内心对蔡书记的知遇之恩满怀感激。
“邱远邻秘书长说了，要把握好尺度。”
“老宋，我们都已年过半百，莫要犯糊涂啊。”杜导军内心着实不愿卷入这般争斗的旋涡。
“时代不同了，如今网络如此发达，我们不报道，自媒体会报道，中央媒体也会报道。我听闻，央视岭南省记者站都已前往采访，看来此事难以捂住。还有咱们省的《岭南商报》、岭南电视台焦点关注栏目，此事似乎并非那么简单。”宋一闻消息颇为灵通。
“何况，在百姓权益问题上装聋作哑，我们的报纸也无人购买、无人阅读啊。”宋一闻深知，市场化的报纸唯有提升自身影响力，方可获得广告投放，赢得读者认可。
望着秘书送来的一沓关于古村落拆迁的网络报道，蔡冠禧眉头紧锁，他推掉了今日会见外商的安排，通知秘书召开临时常委会。
“现今的媒体愈发没有组织纪律性，蔡书记，您看好的人不听话啊。”市长谭何易率先发难，明里暗里指责蔡书记用人不当，提拔了杜导军。
谭何易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干部，他是老省长宋军的得意门生。正因有此背景，他对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尤其是空降而来的蔡冠禧。
祯州市市委常委、副市长、公安局长姚思豪看不惯谭何易的跋扈，插话道：“谭市长，这是因拆迁引发的群众矛盾，群众的诉求我们不可忽视啊。在城市更新的进程中，我们的基层政府要做好群众的思想工作，要为群众着想。工作中出现的问题，要欢迎群众和媒体监督，以便进一步改进，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涂金贵原本无资格参加常委会，因涉及他的工作，故而被叫来列席。
涂金贵对姚思豪的话极为不满，说道：“姚局长，如今外面都在传，打人的皆是您的手下啊。”
“这纯属谣言！”姚思豪早料到会有人将责任推至公安局，他早已展开调查，并撰写了报告准备呈交市委。
“打人的是古村和猛虎地产公司私下聘请的保安，他们身着的并非警服。我已完成调查并撰写了报告，诸位常委可先过目。”
眼看谭何易欲反驳，蔡冠禧抬手示意他莫要开口。蔡冠禧环视在场众人，说道：“城市建设已成为近年来以及未来一段时期拉动经济增长的关键引擎。而在城市建设发展过程中，拆迁安置必然涉及利益格局的调整，若未能充分保障拆迁群众的生产生活安置，便无法实现‘发展为了人民、发展依靠人民、发展成果由人民共享’。祯州市多年来迅猛发展的经验表明，凡是群众生产生活安置工作做得出色的地方，拆迁推进速度就快，经济质量发展就高，越能赢得群众的拥护。因此，我们必须秉持党所强调的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理念，真正将拆迁群众的事视为大事、家事、自己的事来办，用心用情做好拆迁群众生产生活安置，方能让拆迁群众感受到温暖、幸福，才能让群众拆迁后的生活品质不降反升，才能真正赢得人民群众对利益格局调整和城市建设发展的支持。”
这番开场白过后，蔡冠禧切入正题：“当下的首要任务，是妥善应对舆论。当前的舆论形势，对祯州市委市政府极为不利。思颖同志，你来谈谈看法。”
见书记点名自己发言，章思颖早有准备：“古村拆迁之事在社会上引发轩然大波，中央和省级的众多媒体纷纷前来我市采访，并从不同角度进行了大量报道。这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对我们的工作提出了更高要求。另一方面，也警示我们要完善突发事件应急处置机制，强化现场统筹调度，及时发布权威信息，有效回应社会关切。要自觉接受舆论监督，健全与媒体的沟通联系机制，支持和保障媒体记者的正当采访。要善于借助媒体发现矛盾问题、推动实际工作，为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营造良好舆论环境。”
“目前，经过市委宣传部和网信办的努力，除重点媒体的报道外，其他商业网站、各类社会媒体的报道均已撤网。祯州也从热搜上消失，此项工作是在蔡书记的亲自领导下取得的，蔡书记动用了诸多老关系，耗费了大量精力，才获得相关媒体的谅解。”章思颖将功劳归于蔡冠禧。
“章常委，我今日还在《东方日报》的内参上看到此事的报道，连省里的领导都打电话询问我究竟怎么回事。”谭何易对章思颖这种阿谀奉承的言辞颇为不满，故意挑刺。
“此事，我正欲在会上向诸位通报。《东方日报》的副社长卢福，记者站站长宋亮新都分别与我联系过，因他们的女记者遭殴打，所以报社对此高度重视。但他们还算克制，未进行公开报道。卢福社长早年在岭南省工作过，与省委老书记肖若谷，现任的省委侯书记皆有多年交情。”章思颖未提及宋亮新开口索要 100万举办论坛之事，先介绍了《东方日报》与祯州市、岭南省有关重要领导的渊源。
“对我们祯州市有感情那便是好事啊。”蔡冠禧不愿常委会毫无成效，直截了当地想知晓解决方案。
“国家有关部委准备举办一个全国城市更新高峰论坛，这是提升祯州市影响力、塑造祯州市对外形象的绝佳契机。此次论坛由东方日报社承办，他们期望我们能作为主办单位之一，支持会议经费 100万。”章思颖将宋新亮的想法向与会的常委们进行了阐述。
“这是向全国展示我市可持续发展成果的机遇，但目前市财政拿出 100万存在困难。经费问题我们再想办法，这个会我看可以承接。思颖同志，你先与邱秘书长商议，拟定方案，以市委办公厅的名义向市委报告。我们再召开专题会议研讨。”
谭何易对蔡冠禧未征求众人意见便让做方案的做法满腹怨言，暗自骂了句“独断专行！”但此刻他不便公然反对，唯有沉默不语。
“当务之急，还是要平息舆论，急群众之所急，解决群众的生活大事。涂副市长，此项工作由你来负责，届时向我和谭市长汇报。另外，章常委，你代表市委市政府去慰问东方日报受伤的女记者。”
蔡冠禧忽然想起，林迦城约了他，要来办公室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