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市委大楼，坐进自己那辆专车的后座，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陈景康背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车窗玻璃倒映出他略显疲惫却已经重新焕发出生机的脸。仅仅一个上午，从地狱边缘到重回安全区，甚至还攀上了新的支点。恐惧褪去，属于陈景康的“日常”重新降临——那种掌控全局、一言九鼎的感觉。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教育局大楼。刚迈进那扇熟悉的大门，之前还失魂落魄、如丧考妣的陈景康已挺直了腰板，下巴微抬，脸上挂着沉稳而不失威严的表情。过往的副局长、科长们迎面碰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主动问好：“陈局好！”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和谄媚。陈景康只是微微颔首，用鼻音哼出一声“嗯”，脚步毫不停留。此刻他心底翻滚的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失而复得后更加强烈的掌控欲。
“砰！”他反手关上了自己那间宽大敞亮的局长办公室门，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几步走到他那张象征权力的班台后，稳稳坐下。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身上，熟悉的舒适感和绝对的掌控感重新包裹住他。
没有一丝犹豫，他拿起桌面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直接拨通了办公室主任的号码。
“小刘吗？”陈景康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果决和不容置疑的腔调，“现在，立刻通知所有在家的班子成员，”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干脆的“笃笃”声，“十五分钟后，五楼会议室，召开紧急局长办公会！议题——”他故意顿了一拍，仿佛在昭示某种即将到来的权力洗牌，“讨论近期各科室、直属单位领导干部的履职情况和部分岗位的调整预案！”
放下电话，陈景康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视着这间他曾以为即将失去的办公室，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风暴看似平息了，但他手中的权力，在正式交接到古城区之前，依然如刀锋般锐利。蔡老板让他“处理干净”，有些人，有些位置，确实该“处理”一下了。这离开前的最后一次人事布局，他要牢牢抓住，用它来巩固最后的权威，也要用它来剔除可能的隐患，更要为未来在凤城区积累新的资本！那书记办公室上被冷落僵立的耻辱？呵，此刻他要用更果断、更有力的动作，彻底洗刷！
傍晚时分，蔡冠禧特意吩咐老吴前往市委旗下的丰泽园餐厅提前备好晚宴，他要和章思颖谈一下今后的宣传舆论工作。
内参风波虽已暂时平息，但这记警钟也让蔡冠禧敏锐地捕捉到——舆论锋芒，实乃一把双刃之剑。若善加运筹、精准掌控，这柄无形的利器，甚至能在他未来更为复杂的棋局中，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关键作用。
丰泽园餐厅脱胎于市委原有招待处的功能体系，定位为市委专用接待场所。原则上，该餐厅仅供市委常委级别及以上领导使用。但在实际运作中，也存在一些灵活安排：例如机关食堂非供餐时段，加班的市委工作人员偶尔会被允许在此就餐；另外，上级领导前来调研考察，或兄弟省区市代表团交流访问时，依据来访人员的相应级别，也会将其就餐安排纳入丰泽园的接待序列。
章思颖已经在包厢里静候了约莫一刻钟。包厢雅致，柔和的灯光洒在光洁的玻璃转盘上，映照着几件温润素雅的汝窑餐具，无声地烘托着主人的份量。
侍者悄声布菜，动作精准而无声。桌上的菜品并不多，却透着一股经过算计的昂贵与精雅。丰泽园的厨子们深知座上那位主宾的脾性——市里的一把手蔡书记，向来不喜浮夸油腻，讲求的是食材的本味、时令的新鲜和火候的精准，今日这席，便是依着他的喜好细细研磨出来的。
两盏紫砂炖盅旋即在两人面前摆定，盖子掀开，一团氤氲的鲜香气便袅袅升起。盅内是澄澈如凝脂般的金汤花胶羹，厚实的上等鳕鱼胶在汤中微微起伏，丰腴软糯，只消看一眼便知胶质浓郁。汤底用吊了数小时的高汤与云南珍菌的鲜灵慢慢煨成，色泽金黄清亮，不见丝毫浮油，只漂浮着几粒莹白的蟹肉丸和翠绿饱满的鸡头米。蔡冠禧用调羹浅浅舀起一勺，汤羹入口，那股熟悉的、醇厚中带着极致清雅的鲜甜便在舌尖化开，这正是他每次到丰泽园必点的养身之物。
冷盘也极尽心思，冰镇的象拔蚌刺身片得薄如蝉翼，浸润在以十年陈皮与鲜柠檬汁秘调的醒胃蘸料中，脆爽宜人。旁边缀着晶莹剔透的梅汁马蹄莲藕冻，点点金箔点缀其上，入口酸甜清冽，带着水生植物特有的甘润，恰如其分地作为序曲。
正当时，一道主角般的清蒸东海大黄鱼由侍者分置盘内。这条约莫一斤重的小家伙，显然是今晨才出得东海，即刻便飞到了这祯州市的最高膳堂。蒸鱼的火候把握得炉火纯青，鱼皮紧绷，保持着完美的张力，鱼肉已自然绽开，呈诱人的蒜瓣状，肌理分明，莹白细嫩，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仅淋了少许秘制头抽与五年花雕，那最本质的海之至鲜便如同浪潮般扑来。蔡冠禧挑剔地尝了一口，鲜甜盈腔，紧实的肉质带着新捕海鱼才有的弹韧，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近海得鲜”的讲究，厨子们没敢敷衍。
清炒芦笋尖配鸡枞菌紧随其后，只取芦笋最尖端寸余，鸡枞菌亦是最嫩的部位，旺火急炒，仅裹了薄薄一层晶莹的鸡汤芡汁，碧绿与金黄交织，散发着山野与园圃的清灵气息。这纯粹的本味，蔡书记向来欣赏，既中和了海味的丰腴，也似这权力的盛宴中一抹难得的闲适。
几件玲珑剔透的蟹肉瑶柱鲜虾饺伴着一小盅腊味煲仔饭推了过来。饺皮薄如蝉翼，内里是粉红的虾仁、雪白的蟹肉丝和金黄的瑶柱粒隐约可见，咬破的瞬间汤汁四溢。而那小小的砂煲里，米饭粒粒分明，浸润着广式腊肠的油脂醇香，锅底嵌着一圈诱人的金黄焦脆的锅巴。书记尤其好这一口带着烟火气的实在。
待到收尾，侍者奉上的是温润嫩滑的燕窝炖蛋白椰皇，盛在剖开的小青椰中，嫩滑的蛋白托着丝丝缕缕晶莹的官燕，椰子的清甜与蛋奶的香融合得恰到好处。一勺温润入喉，为这餐集萃了山珍海味、尽显“珍、鲜、精”的宴席画上了圆满的句点。
没有铺陈的豪奢，每一道都分量恰好，精琢细磨。食材本身的矜贵与厨艺的匠心完美结合，含蓄却无处不在彰显着主人的地位与品味，这份不张扬的极致讲究，恰与权力场中那份举重若轻的手段相仿。蔡冠禧看着盘中精致的鱼块、碗中温润的花胶羹，心中那份通过章思颖操纵舆论的念头，似乎也被这顿熨帖入微的晚膳滋养得更加清晰明朗。
“思颖，”蔡冠禧没有用职务称呼章思颖，而是亲昵地叫了她的名字，刻意透着几分熟络亲近。
“这次内参风波，你处理得又快又妥当，我个人得谢谢你。”
蔡冠禧早有风闻，章思颖背后站着省委书记侯攘往，只是始终没能证实。眼前这个风姿绰约的女常委，眉眼间带着股说不出的风情，确实容易让人动些不该有的心思。好在内参风波后，章思颖很快联系上北京总社，对方已经答应派记者来采写后续的正面报道，算是把事情稳住了。
“书记您过奖了，这都是我该做的。”章思颖语气谦和。
“思颖啊，这次向中组部推荐省部级后备人才，我可是力排众议提名了你。”蔡冠禧话锋一转，带着点点拨的意味，“虽说上面要求年龄在四十到四十五岁，但选拔人才本就该不拘一格。我相信组织上也有破格任用的长远考量，不会埋没真正的人才。”
章思颖明白蔡冠禧的想法。她主动汇报道：“蔡书记，事件发生后，我已迅速调度省市相关媒体资源，着手策划祯州教育成果系列深度报道，旨在对冲不良影响、扭转舆论风向。《东方日报》的驻站记者简衎已与我对接，”她着重补充，强调了媒体的分量，“对方提出围绕‘高技能人才培养新模式’进行深度挖掘报道的方案，立意新颖，视角独到，具有很强的前瞻性，我认为值得重点支持。”
蔡冠禧对这套宣传方案表示认可，颔首示意。随即，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更宏大的、早已酝酿成熟的工作方向：“‘对冲’之外，更要‘转危为机’，主动塑造势能！思颖，你立刻牵头，会同省教育厅、国家教育部相关部门进行对接、汇报。”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而深邃，开始条分缕析地部署其核心战略构想：“我们要举全市之力，全力争取将祯州市定位为国家级‘产教融合型城市’。这不是空口号，需要实实在在的工程！具体路径我已思考成熟。”
“首要任务，是全力打造立体化的产教融合示范性工程集群；第二，要勇于推动特色产业学院体制机制改革创新，破除校企合作的制度壁垒；第三，要建立立足西部、服务全国的产业人才供需动态研究与权威发布机制。通过这三个关键抓手，”他顿了顿，强调政策落地的核心，“在政策协同、机制创新、资源匹配等板块精准发力，为职业院校和企业深度合作搭建更顺畅、更具吸引力的‘立交桥’，推动校企合作从‘纸面牵手’走向‘血脉相融’，真正弥合教育与产业‘两张皮’的鸿沟！核心量化目标必须明确： 要培育建成至少2个全国知名、具备广泛影响力的区域性产教融合联盟；培育认定10家以上深耕产教融合、发挥引领作用的标杆型企业；创建不少于3个集聚高端人才与高新技术产业的省级产教融合示范基地；建成2个以上装备水平达到国内顶尖水准、深度融合应用的工程创新中心或实习实训高地。”
他端起酒杯，目光扫过章思颖，语重心长：“思颖啊，坏事要千方百计转化为好事！这份《清样》是警钟，也为我们廓清了工作重点。借此契机，我们要大力强化、优化国有办学力量的主导地位和牵引作用！”他给出了具体操作路径：“可考虑整合市电大与市职业技术学院等优质资源，组建具有强大统筹能力的全新‘祯州市职业教育集团’，并引进国有资本，高起点规划建设‘祯州市职业教育产教融合创新产业园’，打造全市职教发展的核心引擎。”
“同时，要把招商引资视野扩大到高等教育领域，大力引进省内外知名高校来祯设立分校区或产业研究院，提升城市教育层级和科研创新能力。”他话锋转冷，语气不容置疑，“对于那些鱼目混珠、企图钻政策空子，却无实质办学资质和能力的小型民办机构，要坚决依法依规进行整顿，该规范的规范，不符合条件的，必须果断叫停！确保我们的教育生态健康有序，行稳致远。”
蔡冠禧深谙机不可失，未作丝毫停顿，当即拿出手机拨通了两个关键人物的电话。
第一个电话直达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邱远邻——这位市委大院的总管家。“远邻秘书长，”蔡冠禧声音沉稳有力，“晚上你那边结束了吗？有个紧关节要的工作需要你和金贵同志立刻碰个头！”
第二个电话随即接通分管副市长涂金贵。“金贵，”蔡冠禧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哪里？晚膳过后，立刻到我办公室！关于打造国家级产教融合型城市的关键部署，需要你和远邻秘书长协同拿出立竿见影的行动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