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醒过来的第一个感觉,是疼。头疼。后脑勺像被人拿擀面杖抡过,胀得厉害。第二个感觉,是馊。一股发了霉的米汤味混着烂草腥气往鼻子里灌,呛得他胃里一阵翻腾。第三个感觉——铁栏。面前三尺远是一排胳膊粗的木栅栏,栏条上生了青苔,指头抹上去腻乎乎一层。他低头看自己。破麻布囚衣,袖口磨出毛边,领子上一圈黑印。脚上没鞋,脚趾冻得发白。
蹲着。他发现自己蹲在墙角。
隔壁传来一声呼噜,粗得像拉风箱,震得墙角灰簌簌往下落。沈默慢慢转过头,脖子僵得跟铁条似的。隔着栅栏,阴影里蜷着一团人影,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手垂在地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再远一点,是过道。过道尽头有一扇矮门,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那光黄蒙蒙的,不像日头,像油灯。沈默盯着那线光看了几息,脑子里慢慢开始转。他记得自己最后一刻——会议室的白墙、投影仪蓝光、屏幕上那张监控截图、局长拍桌子说“不行也得行,人质只有四十分钟”。然后是走廊、楼梯、撞开房门、碎玻璃飞起来像雪。然后——没了。
他不确定自己是死了还是晕了。但他确定,眼前这个四面漏风、满地烂草、一股尿骚味的方格子,不是医院的病床。
“哐当。”
矮门被踹开,那线光突然扩大成一片昏黄。一个穿皂衣的牢头提着木桶进来,桶沿上挂着一只豁口碗。牢头个子不高,肩膀宽,走起路来步子跨得大,皂靴底溅起地上的泥水。“醒了一个?”他嗓子粗,像砂纸磨木板,走到栅栏前,把木桶往地上一墩,碗捞出来,舀了半碗粥——如果那能叫粥的话。碗底一层灰白的稠汤,面上飘着两片烂菜叶子。牢头把碗顺着栅栏底缝推进来:“吃。晌午提审。”说完就走了。矮门又关上,光重新收成一条缝。
沈默蹲在原地没动。
他闻到粥里掺了霉味。胃又在翻。他没去看那碗粥,目光往旁边扫——他身后这一间牢房比他想象的大,三步宽,四步深,地上铺了一层发黑的稻草。稻草下面有一团东西。他伸手摸过去,手指触到纸。粗糙、发黄、边角卷了毛,是一沓案卷。他抽出来。封皮上写着四个墨字——“天禧科场案”。下面一行小字:“祥符县·卷甲·十七。”沈默把手在囚衣上擦了擦,翻开了第一页。
字是手抄的,行楷,运笔快,个别地方墨迹拉出了飞白。翻过三页,他看到了一个人的名字——沈琏。祥符县举子,大中祥符七年春闱,因夹带小抄入考场被当场查获。依大宋律,科场舞弊者斩。三族连坐。沈默的视线在“三族连坐”四个字上停了一下。他继续翻。后面是查抄记录——沈琏的书箱、文房、随身衣物。再后面是证人证言,三份,两份来自同场考生,一份来自巡场衙役。最后是结案意见。落款:开封府推官赵元朗。
沈默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他把案卷翻回最前面,找到那页“夹带物证”——一张薄宣纸,上面抄了四句诗。字很小,半寸见方,笔画紧凑。沈默侧过身,把纸面挪到门缝漏进来的那线光底下。光照亮了纸面的三分之一。他眯起眼。
右手写的。起笔重,收笔顿,横画左低右高,竖画带钩。标准的右手执笔习惯。沈默把案卷合上,重新翻到沈琏的名字那一页——他看见“沈琏”两个字旁边有一行小注:“应试者,左利手。”沈默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左利手。沈琏是左撇子。但夹带的小抄,是右手写的。
牢房顶上一只蜘蛛顺着网丝垂下来,在沈默眼前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他没看蜘蛛。他把案卷重新打开,把那页小抄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哑,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他说:“不对。”
矮门外面没有回应。隔壁的呼噜声停了一拍,又续上了。沈默把案卷折好塞进怀里,靠在墙上。他闭了会儿眼。脑子里闪过很多碎片——笔迹学课上教授说的那句“左撇子摹仿右手,起笔角度永远比原字偏5到8度”、他第一次独立办凶杀案时在地砖缝里找到的那滴漂白水、还有那个十七岁女孩最后的目光。他睁开眼。门缝里那线光还在。牢房顶上的蜘蛛又垂下来了,这次落到了案卷封皮上,爬过“天禧科场案”四个字,沿着边角翻了过去。
沈默低头看着那个墨字落款——赵元朗。他把这三个字记进了脑子里。
隔壁的呼噜声忽然断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栅栏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石头在缸里滚:“你醒了?醒了就该吃,不吃没力气。没力气挨不过提审。”沈默没回头。他把案卷重新打开,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个落款。光移了一寸,字迹更清楚了。赵元朗。开封府推官。右手写的字。沈琏是左撇子。他合上卷宗,把蜘蛛从封皮上摘下来放回墙上。
“不对。”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