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没有立即进修锁铺。
他站在卷帘门外。
唐知夏在他身后。
秦照晚没有下车。
她坐在路边那辆灰色商务车里,看着这间已经停业的店面。
“是她吗?”周远通过耳机问。
秦照晚回答得很慢。
“有可能。”
“十二年前那场火灾里的孩子叫顾雨。”
“七岁。”
“十岁时在水库溺亡。”
“尸体找到了吗?”
“找到一具儿童遗体。”
“家属确认。”
“做过身份鉴定?”
“档案里没有完整报告。”
“只有一份已经模糊的结果摘要。”
唐知夏看着店内。
“也就是说,可能从来没有确认过。”
“当时有人确认。”
秦照晚道。
“只是不知道确认过程是否受过能力影响。”
卷帘门里,方启明已经听见外面的声音。
他回头看顾雨。
“你故意让他们跟来?”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惊讶?”
“你身边现在全是看你的人。”
顾雨道。
“你能一个人到这里,已经比我预计的多走了两条街。”
方启明脸色难看。
“你们都觉得我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
“你能做。”
“所以他们才更不敢让你自己做。”
顾雨往门口看了一眼。
“让周远进来。”
“其他人留在外面。”
唐知夏在门外道:
“你没有资格安排谁能进。”
顾雨抬高一点声音。
“律师也可以进。”
“官方的人不行。”
秦照晚通过耳机说:
“我不进去。”
“她可能认得我。”
“也可能只想避开我。”
韩敬川的人已经封住巷子两端。
没有亮警灯。
也没有冲进来。
周远和唐知夏低头进入店内。
煤油灯还在燃烧。
方启明站在离灯十几米的位置。
脸色不算好。
“你们跟踪我。”
周远道:“安全员跟着你。”
“有什么区别?”
“对你来说,差不多。”
“那你还装?”
“我没装。”
方启明问:
“你们看我手机了吗?”
周远没有回答。
纪衡确实发现了加密视频。
也调取了办公室网络缓存。
但没有直接打开方启明房间里的手机。
唐知夏道:
“办公室网络记录了异常数据传输。”
“没读取你的聊天正文。”
“那怎么知道地址?”
“学校外的安全员看见你离开。”
方启明冷笑。
“你们总能给自己找到理由。”
顾雨看着周远。
“你以前也被这样保护过?”
“现在也有。”
“你接受了?”
“部分。”
“所以他们也替他接受部分。”
周远看向她。
“你把他叫过来,是为了什么?”
“教他让火回来。”
“为什么帮他?”
“因为我知道一直灭下去是什么样。”
“说清楚。”
顾雨走到柜台后面。
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透明塑料盒。
盒子里放着几张旧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一个七岁女孩站在居民楼下。
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
身后是烧得发黑的窗户。
脸和眼前的顾雨很像。
“火灾以后,我周围三米内点不着火。”
“半年以后,变成七米。”
“一年以后,超过二十米。”
方启明下意识问:
“你也会扩大?”
“会。”
“最后多远?”
“不固定。”
“害怕的时候最远。”
“睡着以后呢?”
“也在。”
“汽车会停吗?”
“会。”
“我爸不敢开车带我。”
顾雨说得很平。
像在讲别人的事。
“后来我们搬到没有燃气的地方。”
“我不上学。”
“不坐公交。”
“冬天不能靠近锅炉房。”
“有人把我叫灭火器。”
方启明看着她。
这些事情正一件件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怎么控制的?”
“先不是控制。”
顾雨拿出第二张照片。
一间水库边的小屋。
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有人找到我们。”
“说可以帮忙。”
“是谁?”
“不是镜海。”
“那时候镜海还没有现在这个名字。”
秦照晚在车里听见,立刻坐直。
顾雨继续道:
“他们把我带到水库附近。”
“周围没有人。”
“每天让我看火。”
“先很远。”
“再慢慢靠近。”
“有一次,他们把我锁在一间屋里。”
方启明问:“里面有火?”
“有。”
“你没把它灭掉?”
“灭了。”
“可他们说,如果不允许火重新燃烧,就不开门。”
修锁铺里安静下来。
方启明脸上的期待逐渐消失。
“他们在训练你。”
“他们在逼我。”
顾雨道。
“第三天,我让火重新烧起来。”
“然后门开了。”
“为什么档案说你淹死?”
“我母亲带我跑。”
“他们一直找。”
“有人帮我们换了身份。”
“水库里那具尸体呢?”
顾雨没有回答。
周远看着她。
“你不知道?”
“知道一点。”
“那是另一个孩子?”
“我没见过。”
“所以你用别人的死亡离开?”
方启明皱眉。
“她那时候才十岁。”
周远没有逼问语气。
“我只是在确认。”
顾雨道:
“我母亲告诉我,那孩子是失足落水。”
“没有家属。”
“他们改了记录。”
“我不知道真假。”
“后来呢?”
“我母亲三年前死了。”
“谁在照顾你?”
“我自己。”
“联系方启明的账号是谁注册的?”
“朋友。”
“什么朋友?”
“和我们一样的人。”
唐知夏问:
“有多少?”
顾雨笑了。
“你们最喜欢先问数量。”
“因为数量会改变风险。”唐知夏说。
“对你们来说是风险。”
“对我们来说,是有没有人能明白。”
周远道:
“许成峰找过你?”
顾雨脸上的表情停了一瞬。
“见过。”
“什么时候?”
“我母亲去世以后。”
“他说什么?”
“说你会出现。”
“他知道我?”
“他知道很多。”
“只是自己记不住。”
方启明看向周远。
“你认识的人真多。”
“我也刚认识。”
“那你还管我见谁?”
“我没有阻止你见。”
“你们跟来了。”
“你失联。”
“我没有失联。”
“所有人给你打电话,你一个没接。”
“我不接就是失联?”
父子之间的争执,换成周远和他,仍然是同一个问题。
顾雨拿起煤油灯。
“他不相信你们。”
“所以才来。”
唐知夏道:
“你让未成年人隐瞒行踪,也没有更值得信。”
“我没让他隐瞒。”
“地址为什么要求放学后单独来?”
“因为人多了,火会一直灭。”
顾雨把灯放到方启明面前。
距离不到五米。
火焰开始缩小。
她伸手按住灯座。
“别想它会烧到你。”
“说得容易。”
“本来就不容易。”
“那你在视频里一下就做到了。”
“我练了九年。”
顾雨看着他。
“你只看见那三秒。”
“没看见前面九年。”
方启明沉默。
周远问:
“你准备怎么教?”
“先让他接受一盏火存在。”
“不是接受死亡。”
“不是允许伤害。”
“只是承认,它在这里燃烧,不代表那间房又把他关住。”
这个思路没有明显语义危险。
至少比直接解除原始拒绝安全。
纪衡如果在,可能会要求做更多限定。
方启明问:
“现在能试吗?”
周远道:“今天不试。”
方启明立刻转头。
“为什么?”
“这里不是安全测试场。”
“外面没人。”
“旧房里有木头、电线和煤油。”
“顾雨能控制。”
“你能确认?”
“她刚才做了。”
“视频里也做了。”
“视频能证明她让六支蜡烛恢复。”
“不能证明失控时会怎样。”
顾雨没有替自己保证。
“他说得对。”
方启明愣了。
“你叫我来,又不让我试?”
“我叫你来,是让你知道能恢复。”
“不是让你今天就恢复。”
她把煤油灯熄灭。
这一次是用金属盖压住灯芯。
普通方法。
“我可以去你们测试场。”
韩敬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还是来了。
没有进门。
顾雨脸色立刻冷下来。
“我不和官方合作。”
“可以不合作。”
韩敬川道。
“方启明如果选择由你提供控制训练,必须先确认过程安全。”
“你们以前也是这么说。”
“以前的人是谁?”
“你不知道?”
“我正在查。”
顾雨看向周远。
“你信他?”
“部分。”
“你怎么什么都信部分?”
“全部相信容易被骗。”
“全部不信,什么都做不了。”
顾雨把照片重新收进盒子。
“我要走了。”
邵宁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现在不能走。”
唐知夏立刻看向门外。
“什么依据?”
“她使用虚假死亡身份。”
“涉及身份登记和历史案件。”
顾雨冷笑。
“看。”
“还是一样。”
周远走到门口。
邵宁没有拔武器。
只是挡在巷子一端。
另一端也有人。
韩敬川道:
“顾雨,我们不以能力为由限制你。”
“只核实十二年前的身份和溺亡记录。”
“你可以由律师陪同。”
“去哪里核实?”
“先到附近办事点。”
“门会锁吗?”
“询问室门不会反锁。”
“我想走能走?”
韩敬川停了一下。
“如果确认涉及违法身份使用,需要按程序处理。”
“那就是不能。”
顾雨看向方启明。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去找他们。”
方启明脸色变了。
他原本只是想学会控制火。
现在却看着一个和自己相似的人,因为出现就被堵在巷子里。
“她没做什么。”他说。
邵宁道:
“身份问题需要核实。”
“她十岁的时候被人改记录。”
“你们现在抓她?”
“没人说抓。”
“那让她走。”
韩敬川看向周远。
“这不是由你决定。”
方启明往前一步。
“我拒绝你们拦她。”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邵宁仍然站在巷口。
方启明脸色一白。
顾雨却笑了。
不是嘲笑。
“你的拒绝只和火有关。”
“至少现在。”
方启明盯着邵宁。
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自己和周远不是同一种力量。
周远可以让门打开。
可以让子弹停下。
可以拒绝很多作用于自身的事情。
方启明目前只能让火熄灭。
一个火场里几乎无敌的能力,离开火以后,甚至不能让一个人让路。
“让她先走。”周远说。
韩敬川皱眉。
“周远。”
“她今晚主动来见方启明。”
“没有伤害他。”
“也没有要求他立刻测试。”
“历史身份可以约时间核实。”
“她会再次消失。”
“那是你们调查能力的问题。”
“不能因为怕找不到,就先不让她走。”
邵宁道:
“她背后还有人。”
“正因为这样,更不能逼她立刻断掉联系。”
“你担保?”
“我不担保她不会走。”
周远道。
“我只担保,如果她愿意提供安全训练场地,我们可以让她通过边界办公室来。”
顾雨看着他。
“你还想把我放进你那套规则里?”
“不是放进去。”
“是提供一个你不用被抓、方启明也不用偷偷跑的地方。”
“条件呢?”
“训练方案公开。”
“方启明和监护人同意。”
“你不采集与训练无关的数据。”
“任何一方都能停。”
顾雨问:
“官方能不能看?”
“看安全记录。”
“不看你的其他身份资料。”
韩敬川道:
“我不能提前承诺放弃合法调查。”
“那我不去。”
顾雨低头,从柜台下拿出一只小背包。
“现在让路。”
邵宁没有动。
韩敬川与他对视了一眼。
最终抬手。
“放她走。”
邵宁让开。
顾雨经过周远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和许成峰说得不一样。”
“他说我什么?”
“他说你最开始会很在意别人能不能走。”
“以后不一定。”
她走到方启明面前。
递给他一张折起来的纸。
“不是地址。”
“是方法。”
“先别自己试。”
方启明接过。
“那什么时候?”
“你能让所有人不把我关起来的时候。”
说完,她低头钻出卷帘门。
沿着巷子往外走。
没有人追。
走到路口时,她忽然回头。
“周远。”
“嗯?”
“你让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问题。”
“现在很多藏起来的人,都得重新搬家。”
“不是每个人都会感谢你。”
周远没有为自己辩解。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顾雨道。
“你只是刚开始知道。”
她拐过街角。
消失在拆了一半的旧楼后面。
方启明低头打开那张纸。
上面没有复杂说明。
只有三句话:
?火在这里。
我也在这里。
它可以存在,但不能伤害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别把“存在”和“伤害”当成同一件事。?
方启明看了很久。
随后把纸折好,放进手机壳里。
周远问:
“现在回去吗?”
“你会不会把手机收走?”
“不会。”
“会查聊天记录?”
“不会。”
“纪衡会查网络。”
“我会让他停止读取你的私人通信元数据。”
方启明抬头。
“什么叫元数据?”
“你什么时候收消息、数据从哪里转发,不包括正文。”
“那也不能查。”
“可以。”
周远答应得很快。
方启明反而愣了。
“你不怕我再跑?”
“怕。”
“那还不查?”
“怕不等于能什么都做。”
“我爸就不这么想。”
“你可以回去和他谈。”
方启明把书包甩到肩上。
“他只会说我是他儿子。”
“那你就问他。”
“儿子是不是一个永远不用同意的人。”
唐知夏在旁边道:
“这句话可以。”
“但别照搬。”
“为什么?”
“别人教你怎么反抗父母。”
“父母更容易把矛头转向别人。”
方启明看着她。
“你们大人连吵架都要写方案?”
“吵输几次以后就会了。”
巷子外,纯电车已经停好。
方启明上车前,又看了一眼顾雨离开的方向。
今天他没有学会让火重新燃烧。
也没有获得更强的力量。
但至少知道一件事。
周远不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
也不是唯一一个能够教他的人。
这让他安心了一点。
也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一定非要留在周远的规则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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