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记电器在电子市场的是最大的私营店铺,每天的生意也是最好的。
祁同伟第三次站在“杜记电器”的柜台前时,杜贵正蹲在地上拆纸箱。
纸箱是从南方来的,上面印着繁体字,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嘈杂的市场里几乎听不见。他拆得很慢,像是不着急,又像是在等什么。
“杜老板,”祁同伟开口,“上次说的事,您再考虑考虑?”
杜贵抬起头,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靠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蹿起来,点着了。
“小伙子,”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日光灯下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白,“我说得很清楚了,我这店,有人投钱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宋唯明投了多少?”祁同伟直截了当地问。
杜贵的眼神闪了一下,烟夹在指间,没抽。
“这个不能告诉你。”他说,语气比上次柔和了一些,但拒绝的意思没变。
“做生意嘛,讲究个诚信,人家先来的,我不能因为你给的条件好就换人,道上混,名声要紧,再说相比你的夸夸其谈,人家投的是真金白银!”
祁同伟点点头,没有再劝。
他转身离开,走出十几步,陈阳从另一条通道钻出来,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马尾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翻开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
“问到了,”她喘了口气,压低声音,“宋唯明动用了家里的资金,直接投了一大笔钱给杜贵,说是要扩大规模,把市场里其他小店慢慢吃掉,一家独大。”
祁同伟站在通道中间,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流。
“怪不得。”他说,声音很轻。
陈阳合上本子,看着他:“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杜贵是市场里最大的商户,他不跟我们合作,我们的计划就少了一条腿。”
祁同伟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向市场出口,陈阳跟在后面。
“去找其他商户。”他斩钉截铁的说道,没有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
陈阳跟着他,在市场里一家一家地走。
从一楼到二楼,从东头到西头。
每进一家店,祁同伟就拿出自己的方案,统一进货、统一营销、利益共享。
他把数字算得很清楚,把前景描得很亮堂,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课堂上讲课。
但大多数老板听完,只是摇头。
“小祁啊,你说的我都懂,但杜贵那边有人撑腰,我们这些小本生意,惹不起。”
“你们是学生,做个比赛就走了,我们还要在这里讨生活,得罪了杜贵,以后日子怎么过?”
“再看看吧,再看看。”
走出最后一家店的时候,陈阳的步子慢了下来。她低着头,鞋尖踢着地上的一个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墙根,停了下来。
“没用的,”她说,声音闷闷的,“他们不敢。”
祁同伟站在走廊里,靠着墙。
墙是白色的瓷砖贴面,凉凉的,透过衣服渗进皮肤。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天空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是。
“不急,”他说,“让子弹飞一会儿。”
陈阳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失望,没有焦虑,像是在等一场注定的雨。
“什么意思?”她问。
“杜贵拿了宋唯明的钱,要扩大规模,扩大规模就是要抢生意,抢生意就要压价。”
祁同伟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沉静,“等他开始压价的时候,那些小商户自然就会着急了。”
陈阳想了想,眉头慢慢松开,但很快又皱起来。
“万一他们不来找我们呢?”
祁同伟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种笃定的东西,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看过结局的事。
一周后,陈阳站在电子市场门口,看着杜贵的店铺,眼中满是惊奇。
降价了。
杜贵店里的传呼机从一千四降到了一千三,收音机、录音机、随身听,全线降价。
有的商品甚至低于成本价在卖,他的店门口排起了长队,顾客挤得水泄不通,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数了一遍又一遍,递给柜台里的人,然后抱着崭新的收音机挤出人群,脸上带着捡了便宜的笑。
其他店铺门前冷冷清清。
那些老板们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杜贵那边的人流,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绝望。
陈阳走进一家小店,老板姓李,四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正坐在柜台后面发呆。柜台里的商品落了灰,没人擦。
“李老板,”陈阳轻声叫了一声。
李老板抬起头,看见是她,苦笑了一下。
“你那个同学呢?那个姓祁的?”
“他今天有事没来。”陈阳说,“生意怎么样?”
李老板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拿起柜台上的抹布,无意识地擦着玻璃,擦了又擦,玻璃上已经没什么可擦的了,但他停不下来。
“他那个价,我们没法跟。”李老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进价都不止那个数,他这是亏本卖,要把我们逼死,他好一家独大啊。”
陈阳站在柜台前,心里跟明镜一样。
祁同伟说对了。
但陈阳没想到,会是真的,而且来的这么快。
她走出小店,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
市场里的嘈杂声还在,但听起来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随时要冲破地面。
回到学校,她在图书馆找到祁同伟。
他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笔,正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同伟,”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压低声音悄悄道,“市场那边……撑不住了。”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她。
“几家?”
“七八家,今天我去看的,至少有七八家已经快不行了。”陈阳翻开本子,把记下来的数据给他看,“李老板说,再这样下去,下个月就要关门了。”
祁同伟看了一遍本子上的数字,合上,还给陈阳。
“明天,我们再去一趟。”他说。
“去干什么?”
“收网。”他嘴角微微上扬。
第二天一早,两人到了电子市场。
祁同伟是直接走进第一家小店,李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发呆,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祁同学,你来了。”李老板站起来,搓了搓手,“上次你说的那个合作……还作数吗?”
祁同伟看着他,目光平静。
“作数。”
李老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上次祁同伟留下的合作意向书,边角已经皱了,被他攥在手里,攥出了汗。
“我签。”他说。
祁同伟接过纸,放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他。李老板接过笔,手有些抖,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谢谢。”李老板说,声音有些哽咽。
祁同伟摇摇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一家,两家,三家。那些一周前拒绝他的老板们,此刻都坐在柜台后面,等着他来。有的人脸上带着歉意,有的人脸上带着不甘,有的人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没有人再提杜贵,没有人再提宋唯明。
到下午三点,三十二家小商户,签了二十八家。
祁同伟把最后一份意向书收好,走出店铺。陈阳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沓纸,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二十八家,”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但更多的是紧张,“够了吗?”
“够了。”祁同伟说。
两人走出市场大门,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发烫。台阶下面有人在卖冰棍,一辆白色的推车,上面盖着棉被,掀开一角,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冰棍纸。
陈阳买了两根,递给祁同伟一根。是红豆冰棍,咬一口,红豆的甜味和冰的凉意在嘴里化开,很舒服。
两人站在台阶上,吃着冰棍,看着街上的车来人往。
“同伟,”陈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万一亏了怎么办?”
祁同伟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还带着刚才走路的红晕,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的眼睛很大,此刻正看着他,里面有一种东西,是信任,也是担忧。
“二十八家店,每家要出好几万块钱。加起来上百万。”陈阳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要是亏了,李老板他们恐怕会把我们给吃了,而且你还签了赔偿协议,就不该签!”
祁同伟把最后一口冰棍吃完,木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放心,”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不会的,至于赔偿协议,要是不签的话,那群人不会上船的,都是一群人精。”
陈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就这么有信心?”她问。
祁同伟转过身,面对着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装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却不会沉下去。
“你信我吗?”他问。
陈阳愣了一下。
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得飘起来,几缕碎发拂过脸颊。她抬手拢了拢,指尖碰到耳垂,微微发烫。
“信。”她说。
祁同伟笑了。
那种笑容不是得意,不是张扬,而是一种被信任之后的踏实,像是终于有了一块可以站稳的地方。
“那就够了。”他说。
两人走下台阶,往公交站走去。
陈阳走在他右边,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没有躲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祁同伟站在那里,看着远处。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谁用画笔涂上去的。几只鸟从天空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听不见,只看见它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
那些年在体制里,他也做过类似的判断,什么时候出手,什么时候收手,什么时候等,什么时候冲。每一次判断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错了就是万劫不复。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有前世的记忆,有几十年的经验,还有,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陈阳,还有一个人愿意信他。
公交车上,祁同伟微微转过头看着一旁的女孩,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
“看什么?”
祁同伟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没什么。”
陈阳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子颠簸了一下,她的头晃了晃,又稳住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祁同伟也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飞速旋转。
二十八家店,每家出三万多,加起来将近一百万。这笔钱,他得想办法好好利用。
还有货源,数字传呼机的价格能不能再压低?
中文机什么时候能到?
广告怎么做?
渠道怎么铺?
脑子里像有一张网,密密麻麻的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但此刻,他不想想这些。
车子晃着,阳光暖着,身边坐着一个人,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祁同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夕阳快要落下去了,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了暗红,又变成了灰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