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后山半山腰上,庞德带着十几个乡勇弟兄,正站在岩石后,朝着山下的小路望去。
“来了!大哥,他们来了!” 一个眼尖的乡勇低声喊道,指着山下缓缓走来的两道身影。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在了关羽身上。
只见那红脸大汉身形魁梧,肩宽背厚,手持一柄大刀,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
一双丹凤眼扫过来,带着慑人的威压,哪怕隔着几百步,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悍勇之气。
“我的天!这汉子也太英武了!”
“怪不得能带着三十个人,打崩赵家一百多号人!这气度,这身形,一看就是能征善战的猛将!这肯定就是苏家少主了!”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看这模样,就不是寻常人!”
身边的乡勇们纷纷低声议论,语气里满是惊叹,都把器宇轩昂的关羽,当成了苏氏坞堡的家主苏弘。
唯有庞德,目光从关羽身上一扫而过,最终牢牢锁在了那个走在旁边的少年郎身上。
那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青衫,面容俊朗,不紧不慢地走着。
这荒山野岭,前路未知,对面是几十号手持刀枪的亡命之徒,换做寻常世家子弟,怕是早就吓得腿软了。
可他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脚步从容不迫,眼神平静淡然,仿佛不是来赴一场未知的 “山匪” 之约,反倒像是来郊外游山玩水、踏青闲游一般。
庞德的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在边郡待了多年,见过无数世家子弟、军中将领,甚至见过郡府的太守、带兵的校尉。
那些人里,有的靠着家世骄横跋扈,外强中干。
有的久经沙场,一身悍气,却少了几分从容。
还有的精于算计,满腹心机的。
却没有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他身边的关羽,固然是万夫不当的猛将,一身英武之气扑面而来,可真正能镇住场面的,却是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郎。
这等临危不乱、从容淡定的气度,这份视险境如无物的胸襟,才是真正能成大事的英雄本色!
能让这等猛将心甘情愿做护卫,鞍前马后地跟着,这苏弘,绝不是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必然有过人的本事和胸襟。
庞德看着缓步走来的苏弘,心里原本的戒备和试探,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敬佩和好奇。
不过片刻功夫,苏弘和关羽便来到了山谷前。
“苏少主!”
十几个乡勇立刻上前,齐齐躬身行礼,目光都落在关羽身上,语气恭敬。
关羽的脸瞬间更红了,尴尬地抬头望天,随后侧身让开一步,朝着身边的苏弘抬了抬手。
乡勇们瞬间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的茫然。
就在这时,庞德大步走上前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苏弘深深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见礼,朗声开口:“南安庞德庞令明,见过苏少主。”
这一下,所有乡勇都懵了。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认错了人!
原来旁边这个看着年纪轻轻、气度从容淡定的少年郎,才是真正的苏家少主!
而那个他们以为是少主的红脸大汉,竟然只是少主身边的一个护卫!
众人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看向苏弘的目光彻底变了。
能让这么一位勇武不凡的猛将,心甘情愿地做贴身护卫,这少年少主,得有多大的本事和人格魅力?
之前那个羊倌说的,什么寒冬降甘霖、盐碱地变良田、二十天一顿荤腥的事,搞不好全都是真的!
苏弘笑着上前一步,伸手扶起了庞德,温声道:“令明不必多礼,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他的语气平和,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骄横,也没有半分面对亡命之徒的戒备,就像见了一位久闻其名的故人一般,从容坦荡。
庞德被他扶起身,看着他清澈坦荡的目光,心里最后一丝戒备也散了。
他侧身引着苏弘往岩洞前的空地上走,分宾主落座。
“苏少主,我庞德是个粗人,不喜欢绕弯子。你派人四处找我,想邀我下山,我心里清楚。但要我庞德跟着你,有三个条件,只要你能答应,我庞德这条命,就是你的了。若是不答应,今日就当我庞德请少主喝了碗水,喝完你自下山便是。”
“令明请讲。” 苏弘微微颔首,语气从容,“但凡是我苏弘能做到的,绝无半分推辞。”
庞德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弘,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三个条件:
“第一,我家中有七旬老母亲,体弱多病,跟着我躲在这山里,吃尽了苦头。若是下山,我母亲必须得到妥善安置,不能受半点惊扰、半点委屈,但凡她有半点委屈,我庞德立刻带人走。”
“第二,跟着我躲在这山里的,有三十多个乡勇弟兄,还有几个羌人弟兄,都是跟我在边郡里出生入死、过命的交情。他们跟着我下山,必须尽数被接纳不能薄待,更不能日后翻旧账,拿他们被通缉的事清算。”
“第三,我庞德这辈子,只服有真本事、讲信义、守得住弟兄的主公。若是日后你苏弘沦为欺压百姓、背信弃义、苛待弟兄的奸邪之辈,我庞德绝不会跟着你同流合污,会立刻带着弟兄们离开,绝无半分情面可讲。”
三个条件,句句都戳在庞德的底线里。
他是出了名的孝子,最重兄弟情义,更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宁折不弯。
话音落下,身边的乡勇们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苏弘,生怕他一口回绝。
可苏弘听完,非但没有半分犹豫,反而朗声笑了起来。
“令明放心,这三个条件,我苏弘全都答应。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向你保证,令堂便是我苏氏坞堡的长辈,坞堡里最好的屋子,先给令堂安置,专门安排人伺候,绝不让老人家受半点委屈。”
“所有跟着你的弟兄,不管是汉人还是羌人,只要入了我苏氏坞堡,就都是我的弟兄,和坞堡里的族人一视同仁。分田、分房、领口粮、拿赏赐,全都按功劳来,绝无半分偏袒,更不会翻旧账、苛待半分。”
“至于第三条,你尽可看着。我苏弘这辈子,立誓要护着治下的百姓,让他们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若是我有半分背信弃义、欺压百姓之举,不用你走,我自己便无颜面对天下万民。”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坦荡真诚,没有半分虚言。
庞德浑身一震,眼中满是动容。
他本以为苏弘最多勉强答应,没想到竟还额外给出了这么多承诺,甚至连老母亲的安置都想得如此周到。
他沉默了片刻,又想起了什么,看着苏弘,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苏少主,我刚才说了,跟着我的,还有几个羌人弟兄。世人皆视羌人为蛮夷,多有歧视排挤,甚至喊打喊杀,你当真能容下他们?”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几个羌人汉子,瞬间绷紧了身子,耳朵竖得高高的,眼里满是紧张和不安。
他们这辈子,受尽了汉人的歧视和追杀,从来没有哪个汉人世家,愿意真心接纳他们。
苏弘闻言,转头看向那几个面露紧张的羌人汉子。
他朗声一笑,语气无比坚定:“那有什么容不下的?不管是汉人还是羌人,都是爹娘生养的血肉之躯,都想好好过日子。只要他们愿意跟着我苏弘,守规矩,肯出力,护着咱们的坞堡和百姓,就都是我的好弟兄!汉人弟兄有的,羌人弟兄一分不少,一视同仁,绝无半分差别对待!”
话音落下,那几个羌人汉子瞬间红了眼眶,再也忍不住,猛地冲了出来,“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苏弘连连叩首,嘴里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们躲在山里几个月,被官兵追杀,被豪强排挤,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从来没有一个人,把他们当成平等的人看待,更别说承诺和汉人一视同仁了。
苏弘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他们心里最软的地方,让他们在这乱世里,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尊重的滋味。
庞德看着眼前的场景,彻底被震撼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走遍了凉州各郡,见过无数的世家子弟、郡守将军,要么视羌人为牲畜,要么利用完就卸磨杀驴,从来没有一个人,有这样的胸襟和格局,能说出汉羌一视同仁的话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心里翻江倒海,所有的犹豫、试探、戒备,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知道,自己遇上了真正的明主,遇上了能让他施展一身本事、护得住弟兄和百姓的主公。
庞德再也没有半分迟疑,猛地撩起衣袍,对着苏弘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朗声起誓,声音震得整个山谷都仿佛有了回音:
“主公在上!庞德愿效犬马之劳,从此追随主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万箭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