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凛冽,如刀割面。
两道黑影如同受惊的狸猫,无声无息地窜上海云楼对面的瓦房。
陆焱脚尖轻点,身形在一处翘起的飞檐后稳住,整个人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身旁的丁修更是把呼吸压到了极致,只有那双贼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扇半掩的窗棂。
“大人,这位置绝了。”
丁修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声音聚成一条线钻进陆焱耳朵里,“只要他们不把窗户封死,里面那帮孙子放个屁咱们都能闻见味儿。”
陆焱没搭理他的浑话,伸手轻轻揭开一片布满青苔的瓦当。
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雅间内的光景一览无余。
屋内灯火通明,却并不喧闹。
那几个伪装成商人的东瀛浪人,此刻正正襟危坐,围在一张八仙桌旁。为首那人是个光头,留着两撇令人作呕的小胡子,腰间的武士刀虽然还在鞘中,但那股子血腥气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
这就是比松井级别更高的头目——柳生。
“吱呀。”
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刚才还在下面鬼鬼祟祟张望的赵管家,此刻弓着腰,像条哈巴狗一样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戴着宽大的斗笠,压得很低,身上裹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布斗篷,生怕被人认出来似的。
“太君,人带到了。”
赵管家谄媚地冲着柳生哈腰,随后转身关严了门窗,守在门口当起了门神。
柳生抬起眼皮,那双阴鸷的三角眼里满是不耐烦。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却不喝,只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
“何桑,你的,迟到了。”
生硬的大武官话,带着一股子颐指气使的傲慢。
戴斗笠的那人身子微微一僵,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那一瞬间,屋顶上的丁修差点没忍住拔刀。
“操!真是这孙子!”
露出来的这张脸,虽然消瘦了不少,眼窝深陷,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虚伪和阴狠,化成灰陆焱都认得。
正是何家那位“光风霁月”的真少爷——何天赐。
“让柳生先生久等了。”
何天赐将斗笠随手放在一旁,脸上堆起那副让人作呕的谦卑笑容,拱手作揖,“兵部这几日查得严,为了拿到您要的东西,我不得不绕了几个圈子,这才耽误了时辰。”
“借口!”
柳生冷哼一声,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何天赐,“大日本帝国的耐心,是有限的。我们要的城防图,在哪里?”
面对外族如此羞辱,这位平日里自诩“读书人风骨”的何主事,竟然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反而笑得更灿烂了,那种卑躬屈膝的模样,简直比宫里的太监还要奴才。
“先生息怒,息怒。”
何天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压低了声音说道:
“您也知道,前阵子李默然那个蠢货倒台了,兵部上下现在乱成了一锅粥。陆焱那个疯狗又咬着我不放,我也难啊。”
提到陆焱,柳生眼中的杀意更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那个陆焱,必须要死。他坏了我们太多的事。”
“对!他必须死!”
何天赐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那张温润的脸瞬间扭曲,眼中满是怨毒,“只要有他在一天,我就睡不着觉!这次我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就是为了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卷轴。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里面包着的不是纸,而是他的命。
“这是兵部刚刚拟定的、最新的京畿九门换防令。”
何天赐将卷轴推到柳生面前,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因为李默然刚死,这道命令还没来得及下发到各营,现在是绝密中的绝密!只要您拿到了这个,配合之前的草图……”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等到元宵节灯会那天,您的人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内城。到时候,整个京城就是您的屠宰场!”
柳生闻言,一把抓过卷轴,粗暴地扯开油布。
借着灯光,他贪婪地扫视着上面的布防图和时刻表,嘴角渐渐咧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哟西……大大的好!”
柳生猛地一拍桌子,看向何天赐的眼神终于多了几分赞赏,“何桑,你是大日本帝国真正的朋友。事成之后,黄金万两,还有那个陆焱的人头,都是你的!”
“多谢太君!多谢太君!”
何天赐激动得浑身发抖,差点就要跪下来磕头。
屋顶上。
寒风呼啸,却吹不散丁修身上那股冲天的杀气。
他看着底下那副主仆尽欢的画面,握着苗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妈的,老子忍不了了!”
丁修咬牙切齿,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王八蛋,连祖宗都卖了!我现在就下去劈了他,把他剁成肉泥喂狗!”
说着,他身形一弓,就要破瓦而入。
“站住。”
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陆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像是这一夜的冰雪,没有一丝温度。
“大人!”
丁修回头,眼睛赤红,“这可是通敌!是卖国!这都能忍?”
“谁说我要忍?”
陆焱看着屋内还在做着春秋大梦的何天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他的眼神,比丁修手中的刀还要锋利百倍。
“现在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一刀下去,不过是个碗大的疤。他做的这些孽,他卖的这些国,若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岂不是让天下人以为他是个受害者?”
陆焱收回按在丁修肩上的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我要让他活着。”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荣华富贵,是怎么变成催命的毒药。”
“我要让他穿着那身官服,在满朝文武面前,在全天下百姓面前,被扒皮抽筋,钉死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丁修愣了一下,看着自家大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比起直接砍头,这一招,确实更狠,更绝。
“那……现在咱们怎么办?”丁修咽了口唾沫,问道,“就这么看着他们交易?”
陆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点头哈腰的背影,转身没入黑暗。
“交易?不,这是取证。”
他的声音随着风雪飘来,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戏谑。
“丁修,你留在这儿盯着,别让这几只东瀛老鼠跑了。记住,一个都不能少。”
“我去哪?”
“进宫。”
陆焱的身影在屋脊上几个起落,便化作一道黑线消失在夜空之中。
“我去请一道……能把何家连根拔起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