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布马车的轮毂碾过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车厢里,何振邦死死抱着那个藏了金条的包裹,像是在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每一声马蹄落地,都像是踩在他的神经上。
“快点!再快点!”
他压低声音催促,冷汗顺着额头的褶子往下淌,把新换的棉衣都浸透了。
只要出了这永定门,往南跑,跑得越远越好。去江南,去岭南,哪怕是去那个鸟不拉屎的琼州,只要能离陆焱那个煞星远一点,让他当乞丐都行。
“老爷,到了。”
老仆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前面就是城门了。”
何振邦心中一喜,连忙掀开厚重的车帘一角,想看看这生路的大门。
然而,这一眼看去,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成了冰渣。
原本应该守备松懈、只要塞点银子就能打发过去的守城兵丁,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排如同标枪般挺立的身影。
火把猎猎,照亮了他们身上那深蓝色的锦缎,以及胸口那狰狞欲飞的飞鱼图腾。
绣春刀出鞘半寸,寒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铁壁。
“锦……锦衣卫?!”
何振邦的牙齿咯咯作响,手里的包裹差点没抱住。
怎么会是锦衣卫?
这个时候,他们不应该都在被窝里睡觉,或者去抓那些倭寇吗?为什么要守城门?
“吁——”
马车被拦停了。
老仆虽然心里也怕,但想着自家老爷好歹也是个官,哪怕降了职也是官,便硬着头皮跳下车,满脸堆笑地凑了上去。
“各位官爷,辛苦了,辛苦了。”
老仆熟练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里面装着足足五十两碎银,想要往领头那人的手里塞。
“我家老爷有些急事要出城,劳烦官爷行个方便。这点茶水钱,给弟兄们暖暖身子。”
这是官场的潜规则。
不管查得多严,只要银子到位,就没有开不了的门。
可惜,他今天遇到的是堵墙。
一堵铁铸的墙。
“茶水钱?”
领头的汉子身形魁梧如铁塔,正是陆焱手下的头号猛将,卢剑星。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个荷包,嘴角勾起一抹憨厚却残忍的笑。
“砰!”
毫无征兆。
卢剑星抬起那只穿着厚重皂靴的大脚,狠狠一脚踹在老仆的手腕上。
“啊!”
老仆一声惨叫,手腕直接脱臼,那个荷包飞出老远,里面的碎银子洒了一地,在雪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老东西,拿钱砸我?”
卢剑星往前跨了一步,那庞大的阴影直接将老仆笼罩在内,压迫感十足。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老子这身皮是干什么的!”
“陆大人有令!”
卢剑星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城门口炸响,震得马车都晃了三晃。
“今夜全城戒严!捉拿通倭要犯!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谁敢硬闯,视同谋逆!格杀勿论!”
“锵——!”
随着他这一嗓子,身后的十几名锦衣卫齐刷刷拔刀出鞘。
那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车厢里,何振邦吓得魂飞魄散。
陆焱的令?
全城戒严?
这分明就是早就张好了口袋,等着他往里钻啊!
他哆哆嗦嗦地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正好对上卢剑星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憨厚,只有看透一切的戏谑和杀意。
“那是……那个杀神手底下的‘铁牛’!”
何振邦认得这张脸。
那天在何府大闹寿宴,这大块头一拳就砸碎了一张红木桌子。
“完了……被发现了……”
何振邦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如果让卢剑星发现他车里藏着黄金,发现他想逃跑,那通倭的罪名就算没做实,这“畏罪潜逃”的帽子也扣死了!
“快!快回去!”
何振邦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逃跑,他死死拽住车帘,对着外面的车夫低声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
“掉头!回府!快回府!”
车夫也被吓傻了,听到老爷的命令,慌手忙脚乱地一扯缰绳,鞭子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驾!”
马车在原地打了个转,差点侧翻,然后像是一只受了惊的肥兔子,疯狂地向着来时的路逃窜而去。
卢剑星站在城门口,看着那辆狼狈逃窜的马车,并没有让人去追。
他只是收刀入鞘,从怀里掏出一个梨子,“咔嚓”咬了一口,汁水四溢。
“跑?”
他嚼着梨肉,对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冷笑一声。
“这京城现在就是个大铁笼子,你能跑到哪去?”
“大人说了,要让你们自己把自己吓死。”
……
马车一路狂奔,颠得何振邦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但他不敢停,更不敢往外看。
直到那两扇熟悉的何府大门出现在眼前,他才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软在车厢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回……回来了……”
“还好……没追来……”
何振邦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抱着金条下了车。
此时天色已经微亮。
清晨的街道上,渐渐有了些人气。
何府门口,多了几个摆摊的小贩。
左边是个卖馄饨的老头,正慢吞吞地生着火;右边是个修鞋的汉子,低着头在磨刀。
看似寻常的市井画面。
但何振邦毕竟是做了亏心事的人,此时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
那个卖馄饨的老头,虽然佝偻着背,但那双手却异常稳健,虎口处有着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那个修鞋的汉子,磨刀的动作太快了,眼神时不时地往何府大门这边瞟,那目光锐利如鹰隼,透着股子掩饰不住的血腥气。
而且,这两个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好像前几天在北镇抚司门口见过?
“轰!”
何振邦脑子里最后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这哪里是什么小贩?
这分明就是换了便衣的锦衣卫!是那个逆子派来盯着他的眼线!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跑掉。
整个何府,早就被那个逆子编织的大网,罩得密不透风。
他们父子俩的一举一动,甚至连想要逃跑的念头,都在人家的算计之中。
“呵呵……呵呵呵……”
何振邦抱着那一箱沉甸甸的黄金,突然发出了一阵神经质的傻笑。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自家大门口的石阶上,也不顾地上的冰雪和尘土。
“老爷!您怎么了?”老仆吓坏了,想要去扶他。
“别动我……”
何振邦推开老仆,目光呆滞地看着那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几只在头顶盘旋的寒鸦。
“跑不掉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死寂。
“这京城虽大,却已无我何家立锥之地。”
“咱们,就是那瓮里的王八,就是那案板上的肉……”
“只等着那个阎王爷……什么时候心情好了,来收咱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