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小娃的孩子帮着大人一起往林远脸上盖草席的时候,林远还在想着为什么抢救室会这么冷。
席子已经挨到了鼻尖上,一股子霉味往鼻子里钻。他试了试把头偏向一侧,但没有成功。脑后的疼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爹,他动了!”一个稚嫩的童声从身旁传来。
脚步声停在了门边。
“可能是风吹的。你把他的手往里放放,用席子盖住。”
一只冰凉的小手攥住了林远的手腕,他拼着力气又碰了碰那双小手。
孩子猛地把手抽了回去,哇哇大哭起来。
“爹,手真的在动!我没骗你!”
草席被男人掀开,他俯下身开始用手探着林远的鼻息,又用手指慢慢撑开他的眼皮。林远望向四周,身后是黄土拱顶,有点像他去参观的窑洞。门外有光照进来,男人背着光,林远看不清他的面容。
“水……”
“嘿,还真活了!”男人突然转头,“小娃,快去找陈道长!”
孩子爬起来往外跑去,才跨过门槛,又折返回来,一把扯过盖在林远身上的草席,抱住跑出门去。
男人用麻布湿了湿林远的嘴唇,对他说:“陈道长还没来,俺不知道你能不能喝水,先忍一忍。”
说罢男人也出了门。林远听见门外有人问“还抬不抬”,男人笑骂道抬什么抬,门板和席是留给死人用的,眼下人还没死成。
林远艰难地抬起了手。伸到自己眼前的手瘦得厉害,手背上还有冻疮,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掌比他记忆中自己的要小上一圈。
他把手垂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又拿到眼前看了看。
林远只记得他当时在过马路,失控的渣土车开着远光朝着路对面的他撞了过来,之后再醒来就到了这里。
光从糊纸的窗户透进来,墙上挂着一件黑色道袍。
孩子踩着泥水跑进门来,怀里的草席换成了一件破袄,小脸冻得通红。
“道长在给我娘扎针,一会儿就来。”
他指了指墙上的旧道袍:“这就是陈道长的。他昨夜下山,在石梁底下发现你,来找我爹给你背来的。”
林远没听明白。
“我爹说你躺在水沟旁,头上有血。”孩子比了比自己的后脑勺。“陈道长说你要是天亮还没醒,应当是醒不过来了。刚刚我爹说你已经没有鼻息了,已经要把你拿门板抬出去了。可不知怎么,你又动了。”
孩子说着把破袄盖在了林远身上,又拖来一个马扎子,坐在炕前看着他。
林远咽了咽发干的喉咙。
“这是哪儿?”
“后山。”
“哪座山的后山?”
孩子为难地回头望了眼窑门,好像不太懂他一直叫的后山到底是哪座山。
“前面是白云观。”
林远换了一下问法:“城市呢,离这里最近的城市叫什么?”
“葭州。”
这次孩子回答得很快。他说他过年的时候还去过,葭州城在河边,城墙很高,河里有很大的船。他还说在城里吃了两颗糖葫芦。说到吃的,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加州?这里显然不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加州。具体在哪,林远真的没有头绪。
他的视线停在了孩子的腰间。
那里挂着半张硬饼,颜色有些发黑,应该不是小麦粉。饼子拿布裹着,露出咬过的一角。孩子觉察到他的目光落在了饼子上,犹豫了片刻,解下来想掰下一块。饼子太硬,孩子没掰动。他只能用上了牙齿,用力扯下了一小块。
“太硬了,俺给你泡水里吃。”
孩子把余下的饼子藏回了腰间,用力拍了拍,像是怕它会自己跑掉。
“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李小娃。”孩子伸出了一只手,又添了两根手指。“我娘说过了年虚岁就七岁了,是个大人了。”
林远咧了一下嘴,没有笑出声。心里想着:“虚岁才七岁算什么大人。”林远望着李小娃瘦小的肩膀,一时间接不上其他话。
这时一个老道人弯着腰走进了窑门。他把药箱往地上一放,按住林远的手腕,摸了一会儿,又解开包在他脑后的布。
“别动,老道看看你头上的伤口。”
林远疼得直抽凉气,老道士反而神色稍缓。
“知道疼就好。你叫个什么名字?”
“林远。”
他下意识往腰侧摸去,指尖碰到的只有一层粗布。
“手机……”
“找什么?”
林远又摸了一下,脑后的疼痛忽然重了,手停在那里。老道将他的手放回袄里。
“先别乱动。”
“哪里人?看你这穿着打扮,倒像是北边来的?”
“北边来的?”
“嗯,你不是延绥镇的逃户吗?”
“延绥镇?”林远从前查明末边镇时见过这个名字。老道还等着他答话,他只得摇头。
“我想不起原籍。”他问,“现在用的是什么年号?”
“天启六年,马上开春了。”老道士看着他,“你是不是磕坏了脑袋?”
老道一边说着,一边将陶碗递到林远的嘴边。碗沿碰到唇边时,林远正在思考着天启六年,都忘记了张嘴。
天启六年。明年八月,朱由校就要死了,接下来是崇祯。
他下班后常玩《崇祯模拟器》,为此翻过不少明末的资料。游戏里最怕的便是陕西报灾,赈粮没筹齐,下一回合又有流民起事。他还试过丢下陕西先保京城。
如今自己却在这里,连这碗水也得由人喂。
“先把这口咽了。”老道士抬了抬陶碗,“天塌了也得先把饭吃了。”
……
下午林远又睡过去一次。
醒时窑里已经暗了,炕下隐隐透着点温热。老道留了话,要下山去西梁再看一个病人,天黑前会回来。那男人姓李,是孩子的父亲,陪老道一起去了。孩子被老道留下来守着他,说他娘吃了药在邻窑里睡着。
林远头疼得厉害,小娃坐在马扎子上,额头抵着炕沿。
“小娃……”
孩子没动,像是睡着了一样。炕下有很轻的噼啪声。
林远发觉胸口也闷得喘不上气,再加上头疼欲裂,窑门、油灯、孩子的脸,仿佛都隔了一层晃动的水。
林远伸手去碰孩子,手臂重得抬不起来。小娃下午还在说话,这会儿却连叫也叫不醒。
他暗叫不好,应该是煤气中毒了。
林远努力地翻了个身,肩头先撞上炕沿,整个人跌在地上。后脑剧痛,眼前黑了片刻。他咬住舌尖,撑着往门边爬,膝盖从小娃的草鞋旁拖过去。
门闩在他的头顶。
第一次,他站到一半便滑下去。第二次摸住门框,指甲在土墙上抠下一块泥。木闩很涩,他推了两下没动,气急之下用肩膀去顶,门扇震响,但却没能推开。
林远休息片刻,捡起门后的木棍,抵着闩头往上撬。木棍滑开,打在自己脸上。他把棍子丢了,两只手一起推,闩子终于擦过门框,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寒风灌了进来。
他跌出门槛,脸擦着冰凉的泥地,第一口冷气吸得肺里生疼。
身后却没有脚步声。
林远回头望去。小娃跌坐在马扎旁,身子歪着,好像已经醒了,一只手扶住炕,却撑不起自己。
窑门离炕不过几步。
他爬回去,抓住孩子的后领往外拖。布料勒住脖子,他赶紧松开,改从两腋下抱。小娃比他想的沉,鞋底绊在门槛上,两个人一齐倒下。
他先把孩子的腿扳出来,再拖过门槛,直到背抵住门外的土坎才停下来。
“来人!”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林远伸手探进门槛,够到方才丢下的木棍,用尽力气敲门板。一下,又一下。
第三下没敲出去,木棍从手里滑掉了。孩子蜷缩在他怀里,鼻端有一点热气。他用旧袄裹住孩子,朝坡口望。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娃呕了一口,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林远这才松了一口气。
老李回来时,先看见门外躺着的两个人。他把药箱丢在一旁,三步并两步地扑了过来,喊儿子的声音都变了。
陈老道随后赶到,赶忙蹲下摸过孩子脉搏,又看了看林远的脸。
老李已经要把人往窑里抱,却被林远死死扯住衣襟。
“里头……不能进。”
老道抬头看了看大开的窑门,提起自己袍角,卷成一团垫到林远头下。
“先去隔壁旧窑,我去拿门板!”
……
老李先把小娃抱到了隔壁,随后拿来门板和老道一起将林远架到了门板上,也抬了过去。进门时,老李媳妇已经起身把小娃搂进了怀里。
那晚两人挤在隔壁安置老李媳妇的炕上。旧炕烧不热,只能多垫几件衣裳。陈老道一直守着,直到小娃能认人,能自己喊渴了,才坐下休息了一阵子。老李媳妇仍是紧紧搂住孩子,直到小娃嫌勒得慌,开始在怀里乱动,才稍稍放开胳膊。
小娃贴着母亲坐了一会儿,又探身来看林远。爬到一半,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开始往腰上摸去。
饼丢了。应该是丢在了林远拖他出来的路上。
他摸了好几遍,嘴角瘪下来。
老李把先前泡饼的碗也端了过来,搁在炕边。林远把碗推过去。孩子看他,他就用筷子夹起剩下的,先咬了一口。
“丢不了,应该还在那屋里。”
小娃这才捧住碗。
老李坐在炕尾,手一直在抖。他说傍晚走的时候见林远冷得发颤,特意把火拢旺,怕漏风,又塞了门缝。他家从前也这么烧过,从没出过事。
“烟道前两日落过土。”他在那自言自语道,“我拿棍通了通,明明已经通了。”
陈老道把药碗递给他,叫他端稳,自己将小娃抱起来听了听胸口。见呼吸渐渐平稳,才放开。
“明早再看。今晚那屋就别住了。”
老李连连点头,药汁晃到指头上,他也没擦。他迟迟不起身,最后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炕边。
“道长,这些先拿着。药钱还差多少,等她娘能下地干活,我再去想办法。”
老道把铜钱推回去。
“今晚先守好你儿子再说。”
老李低头收下铜钱,掌心合了两次才合住。
小娃喝完水便靠在母亲怀里睡了。他娘将碗轻轻抽走,把孩子的头挪到自己腿上。老李靠着墙坐着,隔一会儿便伸手摸一摸儿子的脚。
快天亮时,林远又想吐。陈老道替他拍着背,等他缓过来,才将药碗又递到他嘴边。
“那屋暂时不能住人,这里又太冷。挨到天亮,让老李找人接你和小娃回我那里。”
林远点了一下头。
随后屋里的人都没有再说话。
陈老道靠回墙边,眼下的青黑在灯影里更重。小娃娘咳了一声,老李立刻起身替她掖被角。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正窑的门仍敞着,里面的炕已经灭了。
陈老道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一会儿要上山,能撑住么?”
林远点了点头,把旧袄往身上裹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