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几位内阁大臣便奉旨前来乾清宫议事。
刚入大殿,一众大臣便瞧见二十三阿哥胤祁坐在康熙身侧,小手还攥着一只布老虎把玩。
众人心中震动 ,如今皇上处置国事都将二十三阿哥带在身边,这般恩宠,上一回还要追溯到当年尚是储君的太子胤礽。
众人躬身行礼问安后,依位次落座。
议事中...
胤祁果真不吵不闹,只时不时扫视殿内诸位大臣,小手漫不经心地揪着布老虎的耳朵。
众人只当他是无聊消磨时光,无人知晓,他将殿中的每一句话,都尽数听入耳中。
胤祁也了解了,这次雪灾赈灾的难处,并非单单粮草物资不足,真正的症结在于朝堂与地方之间层层掣肘、协同阻滞。
南方漕运冻冰阻断,北方赈灾粮草调运迟缓,地方官员畏惧担责,不敢擅自开仓放粮,事事等候朝廷批复。
受灾州县遍地,人力物资又有限,究竟优先接济何处,各部衙门互相推诿,缺少了个总揽统筹的人。
一群大臣吵得面红耳赤,也没有商讨出结果。
胤祁歪过小脑袋,小手揪着康熙的衣袖。
“阿玛…… 他们为什么吵架呀?为什么不拿东西,给百姓?”
这一句天真发问,让殿内争辩安静了一瞬。
诸位大臣们面面相觑,小阿哥无心的一句话,倒是点破了地方官畏事避责、权责悬空的核心症结。
康熙低头看向怀中胤祁,只当他听众人争执,随口发问。
胤祁蹙着眉头,往康熙温暖的怀中缩了缩,又断断续续地念叨:“冻得厉害的地方……要先给暖的、给吃的……找哥哥,四哥、八哥办事快、不吵架……”
这些大臣们难道不知道谁合适?
只是不敢举荐,怕扣上私结党羽,逢迎站队的嫌疑。
这群大臣可太清楚康熙怎么想的,皇子越是能干,越是要压着、防着。
皇子手握实权、在外立威,久而久之便有人追随、有了势力,终究是皇权的隐患。
朝堂权衡是帝王权术,可受苦的是万千黎民,胤祁实在不忍再看着灾情空耗下去。
他如今年纪小,一个小孩子遇事找兄长,也算合理,挑不出错处,就当是他的童言趣语好了。
思索片刻,众臣迅速反应了过来,纷纷躬身附和:“小阿哥所言极是!四阿哥、八阿哥沉稳干练,擅长统筹,定能妥善督办赈灾,杜绝推诿乱象!”
康熙轻抚胤祁柔软的发顶,指尖轻轻叩击御案,暗自审慎权衡。
胤禛严谨苛细,手握户部诸多繁杂要务,本就公务缠身、分身乏术;胤禩擅长调和周旋,京中宗室、各部琐碎事宜多赖他打理,亦是终日忙碌。
二人现下差事已满,若是再令其全盘牵头赈灾,必然顾此失彼、不堪重负。
他逐一斟酌诸皇子,心念流转间,终究落到了闲置多年的胤祥身上。
当年太子首次被废,胤祥因深陷储位纷争、行事意气偏激、与废太子交往过密,触怒圣颜,自此被闲置冷观。
这些年来,康熙未曾彻底放弃此子,只是刻意冷眼磨砺,磨去他身上的躁性锋芒。
康熙心底思索,胤祥性情刚烈果决、敢作敢当,绝非心术不正之人,年少时便常随自己巡阅河工、体察灾情,最懂民间疾苦、熟稔民政利弊。
眼下朝堂推诿、地方畏缩、各部扯皮,最缺的便是这般不惧压力、敢于担责、能镇住场面的主事之人。
沉吟良久,他眼底犹疑尽数褪去:“皇子牵头统筹,方能理顺调度、统合各方、事半功倍。朕心中有一人——胤祥。”
“胤祥熟稔民生、性情果决,素来能担重任。这些年蛰伏自省,想来心性已然沉淀收敛。如今雪灾事态紧迫,正是他戴罪立功、涤清前愆的良机。”
“此番差事,既可尽其所长、赈济灾民,亦可令他再悟民生不易、深知肩头重任。”
众臣闻言随即躬身附和:“皇上圣明!十三阿哥才干卓绝、行事果敢,经此历练必能洗心革面、不负圣恩!小阿哥天资纯粹,无心一语点破迷局,臣等实在不及!”
胤祁依旧眨着懵懂清澈的双眼,一脸茫然天真,和他没关系哦!
康熙随即正色对众臣降旨:“即刻传旨,召胤祥入宫议事,命其全权牵头统筹此次雪灾赈灾事宜。”
“着吏、户、工三部全力配合,各地方官府听其调遣,不得有半分推诿、拖延、搪塞。胤祥往日过失,朕暂且搁置不究,此番赈灾若能妥善办结、安抚万民,便是大功一件,既往不咎。”
“臣等遵旨!”众臣齐齐躬身领旨,不敢有半分怠慢。
事情解决,诸位大臣也尽数告退,暖阁之内终于归于清静。
胤祁窝在康熙怀里,小眉头轻轻蹙起。
前世史书历历在目,胤祥本该熬过漫长数年的孤寂蛰伏,更落下缠身腿疾、常年病痛不断。
如今借着自己几句话,倒是让康熙提前想起这位闲置的十三哥,给了他重归朝堂、建功的机会,想来往后定能少受许多苦楚。
事已落定,他即刻敛去所有深思,依旧是天真懵懂的孩童模样。
“阿玛……十三、十三阿哥是谁呀?祁儿从来没有见过。”
康熙耐心的解释:“是你的十三哥,也是皇阿玛的儿子。他先前在外自省磨砺心性,不曾入宫,所以你未曾见过。”
“哦……”胤祁点点小脑袋,靠在康熙肩头,又小声地问,“那……十三哥会喜欢祁儿吗?”
还不等康熙回话,他便自顾自扬起甜甜的笑,满是孩童的纯粹:“祁儿喜欢十三哥。”
康熙闻言微微一怔,伸手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腮帮子。
这孩子心性太过赤诚柔软,待人全然不设防,如今对素未谋面的胤祥也能生出满心亲近。
这般博爱的性子,固然可贵,可人心复杂,日后若是识人不清,难免会受委屈、吃大亏。
“祁儿,人心最是复杂。未曾见过、未曾了解,便随口说喜欢,太过轻率。”
“世上从不是所有人都值得真心相待。看人不能只凭心意,要观行、观心、观品性。”
胤祁一愣,脸上的笑意稍稍僵住,怎么康熙开始教育上自己了,对他一个孩童说这么深的道理,也不怕他听不懂哇。
不过也知道康熙是真的在为他好,又是心里暖暖的一天。
康熙瞧他呆愣愣的模样又补充道:“你这小家伙,要记住皇阿玛的话,现在不懂没关系,往后会明白的。”
“你十三哥品性尚可,你日后与他相处,可亲近、可和睦。但对人不可全然不设防。记住,真心要给值得的人,善意不可随意轻付。”
胤祁点了点小脑袋,乖乖应声:“祁儿,记住了。”
康熙望着他乖巧的模样,心底思忖这孩子聪慧,心性识人、辨人自保的道理,必须早早教起,慢慢打磨,方能在这复杂的深宫立足。
胤祁乖乖靠在康熙怀中,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上去天真无邪,可心底却翻涌着沉沉思绪。
康熙这番叮嘱字字是为他安危着想。
想着四哥的冷硬护持、八哥的温润周全、九哥十哥的直白热忱、十四哥的桀骜护短......
此刻兄友弟恭是真,可未来朝堂之上立场割裂、骨肉相残的命运,也是刻在史书上的。
历史可以改变的吧!应该可以吧!他又有些不确定。
如今凭着幼儿身份,一句无心童言,就能稍稍撬动朝局,给胤祥争来一个机会。
可这份孩童带来的便利,同样也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
今日众人可以当是他天真巧合,可若是往后再有一次、两次,难保不会有朝臣、宗室过度解读,说他暗中干预圣心,日后还是小心行事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