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芷说:
“阿岚说,她誊账的时候发现,后院库房进出货的单子,跟前面账目对不上。明明进了一大批粮药,账上却只记了一半。她好奇,就顺着送单子的路往后面摸。结果摸到后院最里头那间库房,看见两个练家子守着一扇铁门,门里锁着间地下室。她头一回没敢细看。后来壮着胆子跟送饭的工友换了趟差使,偷看了一眼。”
她压低了声音:
“铁门里头锁着个小姑娘。十五六岁,瘦得厉害,锁在一根柱子上,一张脸蜡黄蜡黄的,一直咳嗽。脖子上拴着根褪了色的红绳,绳上坠着半片磨得发白的黄布。她还听那两个守门的闲聊,说那姑娘是院里特殊药材的引子,得拿好药材吊着命养着,等上头那位炼药的师爷来取药引。阿岚吓得没敢多看,转头就上来了。”
宁芷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还有,阿岚说那两个人腰上都别着一截黑绳头。她以前在别的铺子干过活,从没见过伙计腰上别黑绳的。”
“特殊药材。”
林小川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抬眼看向屋角正在晾药的苏清雪。
苏清雪的手停在半空。
她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唇在抖。
她盯着宁芷,声音很轻地问:
“那姑娘……脖子上的红绳,是不是系得很死,像从来不肯摘下来的那种?”
宁芷道:
“阿岚说那绳子褪色褪得厉害,像是从小戴到大的。她只说了这么些,别的没细问。”
苏清雪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扶着门框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半晌,她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断断续续:
“那根红绳……是我妹妹五岁那年,我翻了两座山,从大悲庵求来的平安绳。她从小肺弱,一咳就是好几年。我求了绳给她拴上,跟她说,挂着它,病就好了。她信了。打那以后,洗澡都不肯摘……”
她说着,抬起头,眼圈红得像揉碎了的桃花瓣,可声音已经稳住了:
“她十五六岁,脸黄,瘦,咳。这是我妹妹。错不了。”
白狐狸蹲在房顶上,手里的瓦片不知什么时候捏碎了一块,碎碴子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晚上。
她娘亲也这么攥着她的手,说过一句“别怕”。
可那个说别怕的人,再也没回来。
她没说话,只把碎碴子收进掌心里攥紧,攥得指节发白。
林小川蹲到苏清雪跟前,声音放得很稳:
“你先别急着定。锦绣楼分号,咱们上回摸过一次,扑了个空。这回的消息,得先掂量掂量,是不是又是个钓饵。”
宁芷急了:
“阿岚是我同窗,跟月泉社八竿子打不着。她总不能编个大谎来诓我吧?”
林小川说:
“所以她这条线,九成是真的。可九成真,架不住那一成假。上回那封信引咱们去城东,就是个套。这回不一样的地方在于,阿岚是无意撞见的,没人把消息递到咱们手里。真要钓鱼,不会让一个誊账的丫头看见锁着的人。这门里锁着的人,是真好还是假好,得亲眼看过才算数。”
他站起来,把线头又理了一遍:
“白眉公把丹房挪进了平乐坊地底下,西山窑那边就废了。他那炉子要的药引,养在哪儿?养在锦绣楼分号的地下层。这也是沈家名下的产业。一头炼,一头养,中间只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把这两根线牵到一处的人,才是那条最粗的线。”
林小川说:
“明儿我先去锦绣楼外头转一圈。阿岚说的是真是假,铺子外围的动静骗不了人。要是门口真多了生面孔和暗桩,那底下藏着的东西,多半是真的。”
“楼里藏着白眉公的人?”
白狐狸从房顶探下脑袋问。
林小川说:
他看向宁芷:
“未必是他亲自守着。可那姑娘是给他养着的药引,这一条,八九不离十。你明儿再去找阿岚,把地下层的入口在哪个方位、换班的时辰、守门那两个人的来路,能问的都问清楚。她一个打工誊账的,问库房的事不扎眼。要是能弄到排班的单子,更好。”
宁芷点头:
“我明儿一早就去。”
“要是阿岚腾不出空,你把我带到锦绣楼那条街上,我自己去蹲半天也行。”
白狐狸插嘴。
宁芷白她一眼:
“你那张脸在城南挂过号。你去蹲,人家先把你认出来。阿岚那儿我熟,你老实养伤。”
白狐狸被她说得噎住,哼了一声,倒也没再犟。
林小川又抬头:
“白狐狸。你伤还没好利索。这几天把第六式枯木逢春练熟。等动手的时候,你得扛得住一路背人跑。”
白狐狸哼了一声,从房顶翻身落进院子里,把那截断过的软鞭在手里甩了个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用不着你说。我这条命是师父你捡回来的,跑路的力气,有的是。等把人救出来,顺发货栈的账,也一起结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里那点火烧得正旺。
林小川看了她一眼,只说了句:
“救人是第一笔,账排第二。一笔一笔来。”
林小川看向她:
“苏清雪。你在月泉社待过。锦绣楼这类宅子底下什么格局,你比我们都熟。你画一张图。一进门怎么走、地窖在哪个方位、后路有几条,都标出来。”
苏清雪用力点了点头,鼻音还重,可眼里那点火已经烧起来了。
她蹲在井台边,拿指头蘸着水,在青石板上勾线。
锦绣楼分号的前门、后院,底下暗道的走向,一条一条,画得又稳又快。
白狐狸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难得没挑毛病,只低声说了句:
“画得比我记的准。”
苏清雪说,指尖在水线里顿了顿:
她说着,指尖在石板角落重重顿了一下:
“锦绣楼的格局,我在社里的时候跟人走过几回。分号的地下不只有一间地窖,是一条通道,连着后院库房,出口在后巷的柴房底下。上回咱们摸的那条暗门,是给货走的,通不到底下。真要走地下,得从柴房底下的废弃水道进去。”
林小川走过来蹲下,看了两遍:
“废弃水道?那地方能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