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多数人几近喜极而泣。梁公渡趁机咬着牙跃回船中。
但顾清歌却并没有立即潜入水中营救姜逐,好似在等待什么。
混元之海中骤然卷起旋涡,月色被搅得粉碎。
巨大的旋涡中央,一个人从其中缓缓升起。
闻人舒目瞪口呆地轻声道:
“姜,姜逐?”
那个悬于中天,与顾清歌对峙着的姜逐明显不正常。她笑意寒凉,眼中金光迸射。
“顾宫主。”“姜逐”道,“还是被你发现了。”
顾清歌抬手,船上众人便再听不见她们的谈话声。
“从她的身体里出去。”顾清歌平静道。
“为什么?”
“姜逐”歪头无辜道,“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学生,不如顾宫主就将她给我吧。”
顾清歌只道,“你无法击败我。”
对面人的脸扭曲一瞬,即刻又腻人地笑起来。
“明明不是个瞎子,为什么要装瞎呢?你知道的吧,我就要死了。”她道,语气逐渐变得阴狠。
“天道凭什么定我的生死?我命不该绝,起码不该绝于此时。”
顾清歌,“你的命数已经写好,挣扎不过是加速灭亡。”
“所以我来找你的这个学生了啊。”“姜逐”面上的笑意尽失,狰狞道,“把她给我!”
“你大可以试试。”顾清歌道。
一切都仿佛发生在瞬息间。顾清歌抬手一掌,大船便被扶正后一路推回天衍江中,连带着船上众人都回到安全地带。
“姜逐”唤起的海潮如山般向顾清歌倾倒,带着逼人威压。
顾清歌挥出一掌,遮天而来的海浪便被击碎,化作漫天水雾,在月光下散成一片银白。
“姜逐”悬在半空,衣袍猎猎,眼中的金光愈发明亮。
她抬起右手,五指微曲,混元之海的海面便开始翻涌。海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她身后凝成一只巨大的手掌,五指分明,遮住了半边天穹。
那只手掌向顾清歌拍下。
顾清歌微微仰头,抬起一根手指。
指尖与巨掌接触的瞬间,天地似乎静止。缓缓地,巨掌从中心开始龟裂,裂纹蛛网般蔓延开去,整只手掌碎成无数片水幕,哗然坠落,激起万丈波涛。
“姜逐”眉头微皱,旋即双手合十,再分开时,掌心拉出一道金色的光弧。光弧迎风而长,化作一柄百丈长的金色长矛,矛尖直指顾清歌。
“你一定要逼我死吗,顾清歌。”她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冷得像冰。
长矛破空而出。
顾清歌,“是你要违逆天道,伤及无辜。”
她踏空向前迈了一步。只一步,便出现在长矛的正前方,抬手握住了矛尖。
金色长矛在她手中剧烈震颤,发出刺耳嗡鸣。顾清歌面无表情,五指收紧,长矛便从矛尖开始碎裂,金色碎片如萤火雨般散落海面,照亮了大片混元之海。
顾清歌始终闭着眼睛,终于,金色长矛尽碎。
“姜逐”的脸色终于变了。
海面开始下沉。波浪被抚平,海风被按住,连空气中的水汽都凝固。
某种古老的气息从海底升上来。
海面炸开。海水向两侧排开,露出了——
一只头。
巨大的,青黑色的,覆盖着鳞片的龙头。
它从海底升起,先是头顶,然后是隆起的额骨。仅仅是露出海面的部分,就有半个承天峰高。
金色竖瞳睁开,月色在它面前亦黯淡。
这才是夔龙本体的真正大小。
结界已碎,此刻长渡学宫已在巨响中尽皆醒来。哪怕在遥远的悬壶坪,也能看到远处隆起一个大山包。
仙师们流星般划过夜空,向着天衍江中的大船飞去,将学生护送回岸。
“所有人。”沈伯奚的声音在三山两坪回响,“待在自己的寝室中,擅自行动者将被直接开除。”
他回过身,抬手,衣服发丝都在滴水的船上学生们重又变得干爽。
与此同时,一道玻璃泡似的大幕隔在三山两坪的岸边,模糊了远处海面的情景。
“此事为学宫之事,与梁家无关。”他对梁公渡道,“让你的人都离开。”
梁公渡难得卸了笑意,冷着脸沉默。
接话的却是顾无咎。
“那与皇室是否有关?”她道,气势在沈伯奚面前不落下乘,“夔龙,现身于长渡学宫内,沈司业却说这只是学宫之事?”
沈伯奚一字一顿道,“同样,与皇室无关。若是无咎郡主有何异议,尽可让皇室中人前来交涉。”
话毕,他转眼看向剩下的学生。
“伤者跟随蔺长老去往悬壶坪,剩下的人即刻回寝室。”沈伯奚道,“这个命令,下给所有还自认是长渡学宫学生的人。”
后面这句话显然是说给梁公渡和顾无咎听的。
梁公渡面无表情地遣散了身边所有梁家门客,随众人离开。顾无咎转头看向天际,眼神冰冷,终也跟上他们的步伐。
这次动静虽大,但船上真正的伤者也就公仪琅一人,剩下的顶多是被砸伤了脑袋,都不必去悬壶坪,蔺雪缄直接现场医治完毕。
纸鸢纷纷飞起,飞往各自寝室。
“蔺长老。”闻人舒搀着公仪琅走在蔺雪缄身后,声音颤抖,“姜逐她……”
“先回去。”蔺雪缄轻道,“相信宫主,不会有事的。”
一阵地动山摇,所有人下意识往混元之海的方向看去,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
——混元之海中,满含痛苦与愤恨的龙啸响彻天地。
夔龙面前的顾清歌渺小如尘埃,却依旧气定神闲,面无惧色。
“从姜逐身体里离开,我不会对你赶尽杀绝。”顾清歌道,“你面前虽是死局,但天道未必没有留你半分生机。若执迷不悟,今夜才是你的真正死期。”
那双巨大的金色瞳孔中写满怨毒,紧盯着面前的顾清歌。
片刻后,山峦般的夔龙潜回海中,激起海啸似的滔天巨浪。
“姜逐”道,“顾清歌,你和天道一样让我恶心。”
话说完,她的身体骤然软倒,直直向海中坠去。
顾清歌飞身向下接住她。
一个闪现,承天峰的岸边便出现二人。
所有学生与仙师们都已被沈伯奚遣走,现下岸边只有顾清歌二人与他。
“宫主。”沈伯奚的神情终于松动,快步迎上前,“姜逐如何?”
“夔龙分出了神识附在她体内,导致筋脉有些受损。”顾清歌道。
淡淡的荧光在姜逐周身闪烁起,是顾清歌用灵力运行过她的筋脉进行修补。
沈伯奚闻言眉间却皱痕愈深。
夔龙的神识,哪怕只一缕,对于普通修士而言都是不堪重负的存在。可姜逐竟只是“有些受损”?
顾清歌道,“学宫在混元之海的结界有所破损,接下来一周我将闭关修补,学宫的事情便需你代劳了。”
沈伯奚应下,犹豫片刻后,又问道:
“宫主,夔龙…为何会现身学宫内?”
“我与你说过,姜逐的命盘,是‘空无’。”顾清歌回答,“她的命运完全存在于天道之外。”
“这也意味着,任何人的命数与她相交后,都会被卷入这片空无,成为天道不可控的变数。”
今夜月光太盛而星辰黯淡,顾清歌微抬起脸。
“夔龙寿数将近,她想借姜逐这个变数,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沈伯奚闻言,面色凝重。
“夔龙并不是今夜真正的威胁。”顾清歌却道。
沈伯奚,“学生不明白。”
顾清歌,“夔龙不过九阶妖兽,没有窥探天道之能,更不可能知晓姜逐的命盘。”
沈伯奚,“如此,便是祂身后有人操纵。”
“不仅如此。混元之海边的结界也并非全部为夔龙所破,而是先从内部有了裂隙。”
沈伯奚骇然道,“学宫中有内鬼?”
顾清歌道,“尚不可妄下结论,但务必小心。姜逐的存在太过特殊,一旦被人所知,势必引起动荡。”
一场天道也不可预见结果的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