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十二月,天地愈发显得茫茫,雪终日不断地落着,雾凇沆砀。
公仪姊弟终于回了学宫。大家立刻一块儿聚餐,没人问公仪家中究竟出了什么事。
一切全如往常。
“要过年啦。”闻人舒抬起脸看着大正殿顶部挂起的灯笼。
过年有新正假,放假时间差不多大半个月,可以选择离开学宫回家或者自愿留校,期末大测就在新正假结束后。
姜逐纠结良久,最终还是决定不回去。
总共十八天的假,十天都得花在路上。仙船的费用也涨了一大截,贵得要命。
秋尘行同样留校,理由是赶路很累。
只有闻人舒兴致高涨地准备放假回家,已经开始列起出发前要买齐的特产名单。
“你这假一放,回来还参加什么大测。”秋尘行懒道,“直接给自己判个全不合格得了。”
“我会复习的。”闻人舒三指指天对道祖姥姥发誓。
姜逐陪着她去图书馆借了好些书,都是最后冲刺阶段的试卷和复习资料。
闻人舒抱着书回寝室的路上再次发誓,“我不复习就不回学宫!”
“这听起来更像是破罐子破摔?”姜逐迟疑道。不该是什么我不复习就不吃饭这种吗。
“好吧。”闻人舒泄气了,“我承认,我肯定会玩疯的。”
学宫内逐渐有了过年的氛围。
大正殿的飞檐下悬起一排灯笼,薄透的灵玉雕成,光从玉壁里渗出来,温润如月。
回廊的柱间挂上了冰绡织的红幡,薄如蝉翼,在风雪中卷动燃烧。
食堂里搭起了临时摊位,灶上蒸笼叠得高高的,白汽从笼缝里钻出来,裹着甜丝丝的面香。
澄沙团蒸得软糯透亮。骆驼蹄是肉馅儿的,形似马蹄,煎得外皮酥脆。还有用皂角米和糖熬成的琉璃膏。
隔壁摊子则做年馎饦,用肉羹煮熟,面条筋道弹牙,加了一点微辣的灵植,吃起来热烘烘的。
汲古阁门口的旧桃符已经取下,挂上了幅新符,“天增岁月,道法自然”。
来不及欣赏学宫新气象,姜逐焦头烂额地开始准备期末大测。
开学之后就是期中,期中之后就是期末。然后又是期中,又是期末……
人生就是这样关关难过关关过,一关更有一关高。
闻人舒也认真起来。不过她的心态是在学宫里多学一秒回家就能多玩一秒。
临近期末,植修的辅导课暂时停止。姜逐于是和闻人舒天天泡图书馆。
离放假还有两天,除夕还有八天。这日姜逐离开图书馆,回到寝室。
冰凉晚风拂面,她向栏杆外望去。
雪还在落,落在瓦上阶前,落在檐下灯笼上,积起薄薄的白又被烛火烘化,顺着灯壁淌下来。
姜逐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雪幕中传来几声钟响,是学宫旧例,年关前每日暮时撞钟九下,一响一默,缓缓地递进山壑之间。
灰白浓云沉沉抑下,天际遥远,有一洇夕阳颜色。
学了大半天的疲惫一扫而空,姜逐忽然感觉到自由。
闻人舒从屋里探出头来,“怎么在那儿发呆,外边冷死了快进来。”
她已经收拾了两个大包裹,满满塞着要带给家里人的礼物。
“等我回来也会给你们带河渤州的特产。小黄鱼酥和榠花饼!”闻人舒又开始打包第三个包裹。
“我也会为你准备一份大礼。”秋尘行坐在桌边嗑着瓜子,“一个长大一岁更成熟的秋尘行。”
闻人舒作呕。
第二日清晨,姜逐披着风雪前往承天峰山脚,在一片缭乱中看见了公仪琅的身影。
“叔珩。”她跳下纸鸢跑过去。
公仪琅停下剑招,并指在额前敛气,才转过身道,“今日来得很早。”
“得多省些时间复习。”姜逐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准备回去过年吗?”
公仪琅摇摇头,“我没有一定要在本家过年的习惯…山北州又太远。”
没想到公仪琅也会留校,姜逐还有些惊喜。
“对了。先前都没机会告诉你。”她道,“我见过宫主了,她说我可以使用万象。”
公仪琅难得地露出点笑:
“既如此,这便是个大机缘。你可有摸索过该如何使用?”
“暂时还没有,我想着有你指导会效率高些。”
在武学上,她还是觉得公仪琅要比梁公渡靠谱许多。
“上回宫主说,万象不止可以幻化成弓,还有更多的机巧变化……”
姜逐抬起手来,捋起一小截袖子,看着腕间那圈纹样繁复如藤蔓纠集的银白纹身。
“你第一回是如何唤出那张弓的?”公仪琅问道。
“也没有唤出…”姜逐犹疑道,“大概就是我在想着要做一张弓,正考虑该如何做,它就出现了。”
“是随你心意而变化?”公仪琅道,“不若再试一次。”
姜逐于是闭上眼,又开始想象那把弓。
想了半天,手里空空的。
姜逐,“呃……”
难道是要在特定情境下才能触发?
“那把弓是如何出现的,你再仔细想想。”公仪琅的声音平静。
“那时候我们要做晚饭,却打不到鸟。我就想着做一把弓去射鸟。”姜逐再次回忆道。
“或许你该想的不是一张弓。”公仪琅道,“而是射鸟。”
物体并非蓝图,目的才是驱动。
姜逐恍然。
她举起手,四指勾起,拇指微抬,右眼、拇指指尖与远处的红色靶心连成一线。
【我想要射中那张箭靶。】姜逐心道,【我需要一张弓射中那张箭靶。】
白玉弓骤然出现在手中,姜逐毫不犹豫地立刻抬手拉弦,灵力化箭。
一片雪花正悠悠飘落,被骤然而来的流光破成两半。
箭矢携风带雪地正中靶心。
动作一气呵成。
公仪琅认可地道,“很流利。”
姜逐再次打量着张白玉弓。
“不过还要更多地训练。”公仪琅又道,“必须做到足够警戒,心随意动。它的出现毕竟需要你产生想法,若幻化慢了一步,在对战时便落了下乘。”
姜逐立刻点头应下。
“若是我想劈开什么,它是不是会幻化出一柄刀或者剑?”她旋即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