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南岸,烛火大帐中摇曳,将一个雄浑身影,投在悬挂的地图上。
那幅曾经囊括大半江山的疆域图,如今被炭笔划掉了大片区域。
“唉...”
项羽不由叹了口气,
渡江已过去三天了,这三天急行军一百余里,眼看士卒都要累垮了,只能找个村落休整几日。
顺便放出哨骑,收拢败兵,等待后方接应。
项冠肃立案侧,低声做着禀报,
“垓下一战,我军战死、被俘、溃散者,逾四万众。”
“桓楚部五千余,尽殁于睢水之畔。”
“钟离昧东阳部万余、虞子期部七百余、季布将军所部八百,”
项冠顿了顿,
“此外,这几日大营此处陆续收拢败兵的三千余。”
“粗略估算,共计两万人马!”
项羽的炭笔没有停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淮北、划过彭城、划过曾经大营旧址。
“地盘呢?”
他的声音平静。
“淮北尽失,淮南震动。唯江东六郡尚在掌控……”
项冠沉默片刻,“眼下唯有这乌江天险,与身后江东之地。”
帐中陷入沉寂,只有江风穿过营寨的呜咽。
十万楚军,损兵折将,中原之地尽失,退守江东,
韩信、英布、彭越,一众诸侯摩拳擦掌,恨不得分食西楚!
本以为垓下突围就算缓了一口气,但眼下的局势根本没有好转,只要给韩信重新整军,他就会渡江,灭楚!
难!太难了!
但是绝境中,还有一丝希望!
项羽不由想起前世看的电影,哪怕强如灭霸,在三千多万次的解决中,依旧有翻盘的可能!
他韩信确实有本事,但是相较灭霸如何?
项羽将消极的想法一扫而空,目光渐渐凝聚在地图上,
江南水网与连绵群山纵横交错,仿佛一个精妙的棋盘,足以让汉军晕头转向!
“汉军动向如何?”
项羽继续问道,
“哨骑来报,韩信主力仍在江北,但沿江哨探日渐频繁。彭越驻历阳,暂时没有动向。”
“反而是灌婴,他的骑兵,已多次出现在南岸浅滩。”
项冠继续回答,
“眼下寒冬,汉军大规模南征,可能在明年开春。”
“留给楚军的时间,不多了!”
三个月!
项羽心中默算。他还有三个月时间,将这两万惊魂未定的败兵,锻造成能在水泽山岭间生存、战斗的新军。
眼下有一个疯狂的计划,不得不提上日程了!
“继续收拢溃兵,安抚士卒。”
项羽道,
“传令各营,明晨我将重整军制。”
“重整?”
项冠微怔,一时不理解,眼下没有新军补充,要重整,也等回会稽再整吧
“旧制已败,当用新略。”
项羽炭笔重重点在江东地域,
“我们在这里,换种打法。”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清晰的禀报声。
“启禀大王,项声将军率部抵达营门。”
项声?
项羽搜寻了一些脑中回忆,他对这个族弟的印象并不深,只知他年轻,举止乖张,评价不高,此前多领偏师。
垓下突围时,他奉命向西南佯动,吸引汉军注意。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一名年轻将领稳步走入。
他甲胄染尘,面有风霜,左颊一道新愈的疤痕,但目光清亮,声音利落:
“末将项声,参见大王。”
“免礼。此番突围如何?”
“回禀大王,末将所部,回来一千八百余,皆已入营安置。另有重伤者百余人,由后队照料缓行。”
“三千人,能带出来一千八百,还能安置重伤者?”
项羽不由的对这个族弟高看一眼,
项声憨厚一笑,
“末将突围,路线反复,皆为丛山峻岭,汉军跟不上,最后遇上吕马童穷追,才折损了千余人。”
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
“末将突围途中,沿途绘制了地形图,请大王过目。”
项羽接过羊皮,在桌上铺开...
图上笔迹工整,不仅勾勒出山川路径、江河水源,关键处标注“林密可伏”、“溪浅可涉”、“视野开阔”等信息,甚至还有几处,疑似汉军哨位的标记。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啊!
项羽抬眼看着他,
“败退之际,还能绘图详尽,做的很好!”
项声答得坦然,
“江南山川水域,与中原大不相同,不可不察。”
项羽心中一动,他示意项声近前,指着地图上丹阳一带的连绵山岭:
“若我将善山地、识林莽的士卒单独编为一营,专司在此类地域游击、设伏、断敌粮道,你以为如何?”
项声目光落在地图上,眼中闪现一抹神采:
“大王此议,实乃扬长避短之策。我军兵力虽寡,然将士多生于江南,习山性,通水性,此乃汉军所不及。若能依托山水之利,避其平原铁骑之锋,以袭扰为主,或可争得喘息之机。”
他停顿一下,直言道,
“然此战法,需各营重整,协同指挥。”
看项声分析的有理有据,项羽心里有了底;
“若将此事交予你统领,可能胜任?”
项声肃然抱拳:
“末将所部多丹阳、鄣郡山民,颇谙此道。若蒙信任,必当竭力。唯山林作战,瞬息万变,需授予我相机决断之权,方能应变。”
“准!”
项羽颔首,
“详细编练,明日一并施行。”
次日清晨,数千楚军败兵,在空旷处集结。
败兵有的面面相觑,有的议论纷纷,有的想重整旗鼓,杀过江去,有的想卸甲归田,安度平生,嘈嘈杂杂,直到项羽走出大营。
面对台下数千张或迷茫、或疲惫的面孔,项羽冷静地开口:
“将士们,汉军背信弃义,撕毁盟约!”
“数十万人马偷袭我军,垓下一役,数万英魂留在了那里!”
“眼下汉军虎视江北,择日就要渡江灭楚!”
他话锋一转:
“但我们是谁?我们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当者破,所击者服的楚军!”
“这是哪里?这是我们的江东故土!我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娶妻生子!世代繁衍!”
“这里的每一条河,我们都比汉军熟悉;每一座山,我们都比他们清楚!”
“在这里决战,我们有何惧哉!”
“从今日起,楚军不再拘泥于旧制!”
“我们要让江东,变成汉军的梦魇!”
“让刘邦有来无回!”
项羽宣布了震惊全军的改编,
打破步、骑、弓的传统营伍,按籍贯与所长重编,
会稽、吴郡善舟楫者,编为“水营”,控扼江防;
丹阳、鄣郡等猎户山民,编入“林营”,专司山地游击;
骑兵一人备双马,由项冠指挥;专攻粮道给养,
其余人马,亦各归其用。
台下哗然。质疑声悄悄弥漫。
项声稳步出列,对着项羽一拜,
“大王英明!”
“诸位,让惯于行船的兄弟去守山隘,或让擅走山林的同袍去操舟楫,是否事半功倍?”
“今我军兵少势微,正需人人竭其所能,扬长避短!”
“我们要让汉军在咱们的江河山岭间,举步维艰,进退两难!”
项声的话平实,却切中要害,引起不少共鸣。
在他的解释下,整编如火如荼。
核心方略已定。
项羽便放手让下面的人处理,自己则与项声等其余将领继续筹划。
“林营之责,重逾千钧。”
“我要汉军一旦踏入江东山林,便觉草木皆兵,寸步难行。”
“非为歼敌,而为疲敌、扰敌、惑敌。”
“末将明白。”
项声脸上止不住的兴奋,他心思活跃,这么多年,终于遇到一个知己,还是大王!
“此战之道,在于藏形、扰心、疲体、击惰!”
“我军可预先设伏于隐秘之处,以三五十人为一队,昼夜轮番袭扰,专攻敌军斥候、粮队、补给!”
“另外,可以广布假迹、疑踪,使其虚实难辨,不敢轻进。”
项声稍作停顿,又补充道,
“此举需与水营控江、骑营策应紧密结合,互通有无,方能如网张开。”
战略思路清晰,且已考虑协同。
项羽明白他的意思,正式下令道,
“授你林营临机专断之权,但每日需以快马通传消息。”
“诺!”
议罢,众将散去,开始各自筹备。
项声最后离开,行至帐门处,转身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
“兄长,此乃丹阳山中常见的解毒草,虽粗陋,但对外伤虫咬引发之肿痛略有缓解。军中医药若有不逮,或可暂济。”
他语气自然,关切之意坦率而不逾矩。
项羽愣了一下,接过布包,点了点头。
项声掀帘而出,帐外夕阳正沉入远山。
“这小子...”
项羽笑了,
前路依然艰险。但种子已在江南的土地上落下。
项声、和他的林营,将是第一批破土而出的荆棘。
而另一边,刘邦就没这么冷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