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班莫嘴角那点弧度,终于明显了些。
没再往下说。
只是转身往灶台那边走,伸手就去拿木勺,像是打算自己尝尝这锅汤什么时候能入口。
赵长河站在原地,看着她那道背影,半天才慢慢收回目光。
外头的雪还没化。
可有些事,已经慢慢往前走了。
时间匆匆。
很快就到了正月末。
正月底这一波冷,跟年前不一样。
年前那种冷,风一刮,脸上立刻发木,耳朵一会儿就没知觉。
现在这股冷,风反倒没多大,天也不见得多阴,就是沉,压着,早上人一出门,棉鞋底先透上来一股凉气,顺着小腿往上爬。
赵长河天没亮就去了后圈。
水槽上结了一层厚冰。
不是薄薄一片,是整整实实扣在上面,铁钎子凿下去,第一下只砸出个白印子。
第二下才裂。
第三下冰碴子才崩开,飞到他裤腿上。
他又补了两下,才在中间凿出一个能下嘴的口子。
红马王就在隔栏里站着。
听见动静,它先偏了下脑袋,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随后把嘴伸过来,对着那块刚凿开的水面喝了两口。
赵长河抬手拍了拍它脖子。
“慢点。”
“急什么,没人跟你抢。”
红马王耳朵一抖,又低头喝了一口,喝完甩了甩鬃毛,鼻尖上挂着一点碎冰水。
旁边那匹乌云踏雪驹早就探出脑袋来了。
这小东西最近又长高了一截,脖子往栏杆外一伸,差点能碰着赵长河肩膀。
耳朵一前一后地动,盯着外头那片雪地看,蹄子在木板上轻轻刨了两下。
赵长河侧头看了它一眼。
“想出去撒欢?”
那小驹子像是听懂了,鼻子一拱,直接往他胳膊上蹭。
赵长河拿手背顶了顶它脑门。
“消停会儿。”
“这地还没松,你现在出去,跑两圈就得摔个跟头。”
他话刚说完,后头就传来脚步声。
铁柱拎着两个空水桶,从马棚那边过来。
桶底碰到腿,咣当咣当响了两下。
“赵哥。”
“东沟那边冰面开始裂了。”
赵长河把铁钎子往地上一杵,回头看他。
“哪一段?”
“靠南那几段。”
“昨个还只是细纹,今早一踩,底下发空。”
铁柱把水桶放下,抬手比划了一下:“老余过去看了一眼,说再冷两天,裂口还得往外走。”
“要是马从那边过去,前蹄一压,容易塌。”
赵长河点了点头。
这事儿来得正好。
前几天雪压着,谁都顾不上沟面。
现在气温一降,冻上冻下最折腾人。
这种冰,表面看着完整,底下却已经空了。
人踩上去也许没事,马不行。
尤其是拉套马,蹄子重,一下去就麻烦。
“让老余带两个人过去。”
“把东沟沿上那几段薄冰全敲了。”
“敲完铺一层碎石。”
“再立两个木桩,挂草绳,提醒后头赶车的别往那边贴。”
铁柱听完就点头。
“行,我现在去说。”
他弯腰提起水桶,刚要走,赵长河又叫了他一声。
“等会儿。”
铁柱停住。
“碎石别省。”
“宁可多垫一层,也别留空。”
“这两天早上结冰,晌午返潮,最容易打滑。”
“知道。”
铁柱拎着桶就往外去。
走出去没几步,赖子正从食堂那边晃过来,手里还抱着一捆草绳,见铁柱往东头走,张口就问:
“又有活?!”
铁柱没停。
“东沟冰裂了。”
“你去不去?”
赖子一下精神了。
“去啊!”
“我去给老余哥搭把手!”
赵长河听见这两句,嘴角动了动,没插话。
赖子这阵子倒是跑得勤。
以前让他多迈两步都费劲,现在但凡听见有活,先问能不能去。
能不能干明白先不提,腿脚比从前是快多了。
后圈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岔班莫。
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热气沿着缸边往上冒。
人走到门口,也没多说,抬手就把缸子往赵长河手里一塞。
“喝了。”
赵长河低头看了一眼。
缸子里黄澄澄的,一看就是姜汤。
“哪来的?”
“我熬的。”
岔班莫回得干脆,随后就像这事已经完了似的,转身往乌云踏雪驹那边去了。
那匹小驹子本来还老实,一看她过去,鼻子马上伸过来闻她袖子。
岔班莫蹲下去,手在它前蹄那儿摸了摸,又托起一只蹄子看了眼。
“这蹄子长得好。”
“分得开,踏雪也正。”
赵长河端着缸子,站在原地喝了一口。
姜放得多。
刚入口有点冲,顺着嗓子往下走的时候更明显,辣得人后颈都热了。
可也就是这么一下,胃里立刻暖开了,连刚才凿冰凿出来的那股凉意都散了不少。
他又喝了一口,才开口:
“你起这么早,就为了给我熬这个?”
岔班莫没回头,还在看那匹小驹子的蹄缝。
“给你,也给我自己。”
“老余早上起来就咳,我闻着像受了凉,也给他灌了一碗。”
赵长河一听,乐了。
“他喝了?”
“喝了。”
岔班莫站起身,顺手在小驹子脖子上拍了一把:“嘴里还说难喝。”
“那就是喝得不够烫。”
赵长河端着缸子又喝了一口。
“你这话,回头我告诉他。”
岔班莫这才回头看了他一下,嘴角带了点笑。
“你说。”
“他敢来找我,我再给他熬一锅。”
这时食堂那边忽然传来老余的咳嗽声,跟着就是一句骂:
“赖子你把绳子拿反了!”
“反个屁,我这不是正解着呢吗!”
“你那叫解?你那叫拆家!”
赵长河朝那边瞥了一眼,回头时,岔班莫已经走到他旁边了。
她看了眼他手里的缸子。
“喝完。”
“别剩。”
“剩了回头又凉。”
赵长河低头看了眼,里头还剩小半缸。
“你看得还挺紧。”
“我熬的。”
岔班莫把话接过去,眼睛往水槽那边一落:“你刚才凿冰,袖口都湿了,再磨蹭,胳膊也得跟着凉。”
赵长河听完没再说,仰头把最后那点姜汤喝了个干净。
空缸子刚放下,岔班莫抬手就接了过去。
动作快得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赵长河看了她一眼:“你这人,送汤还带收碗的?”
“怕你放这儿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