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河站就在前头。
白夜底下,站台灯一盏一盏亮着,像钉在黑里。
一列南来的慢车刚刚进站。
汽笛一响,站台上顿时乱起来。
行李箱拖地。
脚步声。
说话声。
还有车厢门开合的响动。
赵长河站在远处阴影里,眼神一抬,便看见鸭舌帽停住了。
饲养组长往旁边让了让。
像是早就等着什么人。
车门边下来一个穿铁路工装的人。
个子高,肩膀很窄。
帽檐压得也低。
那人下车后没急着走,先朝站台四周看了一圈。
很快,鸭舌帽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本子。
薄薄一本。
借着站台灯光,赵长河看得清楚。
那本子的封皮颜色和尺寸都很眼熟。
货运调度单。
他目光猛地一缩。
“调度单......”
山青子也看见了,喉咙一下发紧。
“他怎么会有这个?!”
赵长河没回答。
他眼看着那本子被递过去。
穿铁路工装的人接过去,翻了两页,又很快塞进自己工装口袋。
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一秒,对方又把一个帆布袋子递了回来。
鼓鼓囊囊。
里面碰了一下。
有金属声。
赵长河下颌一点点收紧。
就是这个袋子。
山青子上次说过。
一样的响。
一样的鼓。
一样的脏。
赵长河压着火,低声问。
“看清脸了吗?”
“还不够。”
“再等等。”
他没让白旋风立刻扑。
他要的,不只是这几个人。
他要那本货运单从哪儿流出来。
要这条线怎么从调度室漏出去。
更要知道,最后的东西,落到哪了。
站台上的人交换完东西,很快散开。
鸭舌帽和饲养组长往北口走。
穿铁路工装的人却拎着帆布袋,直接转进了站后面的小路。
赵长河眼神一压。
“跟他。”
白旋风先一步掠了出去。
鸟影一闪,就没进白夜里。
赵长河带着山青子贴着站外的木栅栏往前绕。
他们没出声。
也没急。
一路跟到劲涛站后头,那人果然拐进了一间仓库。
仓库门半开着。
里头有灯。
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地上的泥水里,泛出一层发黄的油亮。
门口停着一辆手推车。
车上盖着几块油布。
油布边角压得很紧。
可那股味道还是从缝里钻了出来。
腥。
冲。
还带着一股没洗净的血气。
赵长河站在暗处,眼睛一眯。
“就是这儿。”
山青子脸色也变了。
“车上那些......”
赵长河没说完。
仓库里头有人说话了。
声音低,含混,听不清全句。
可那穿铁路工装的人,已经把帆布袋放下,往里头走了两步。
动作很熟。
熟得像回自己家。
赵长河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退后半步。
他知道,今晚不能动。
一动,后头的整条线都得惊。
也就在这时,口袋里的电话铃,猛地响了。
铃声在夜里一炸,赵长河整个人都绷住了。
他转身就往站里走。
刚抓起听筒,里头就传来祝南枝的声音。
很稳。
可那稳里,压着一点抖。
“赵哥。”
赵长河握着话筒,声音低得像刀口擦过石头。
“说。”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随即,祝南枝一字一句地开口。
“找到了。”
“我在劲涛站后头的仓库附近。”
“找到了丢弃的带病胎盘。”
“有三具。”
“都是牛的。”
“被他们当垃圾扔在沟里了。”
赵长河挂了电话,只吐出一个字。
“动。”
童无争眼神立刻一沉。
“哪三路?!”
“你去劲涛。”
“老刘去固河站。”
“我去塔丰。”
童无争没废话,转身就吼。
“民兵集合!”
夜里那点白光一下就被踩碎了。
固河、劲涛、塔丰,三处人马同时往前压。
风很冷。
可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火。
劲涛站后头的仓库先响了动静。
门一掀,铁柱第一个扑进去。
大灰跟在后头,脖子一拧,直接把门边一个想跑的人顶翻在地。
仓库里头,油布堆了一层又一层。
皮张。
肉块。
捆好的帆布袋。
还有一摞摞空白调度单。
铁柱看得眼都红了。
“赵场长!这里头全是!”
童无争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先清点!”
“一个都别放跑!”
另一边,固河站调度室门一开,老潘的脸当场白了。
老刘一脚把门堵住,枪口直接压过去。
“老潘。”
“你还想往哪儿藏?!”
老潘嘴唇直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老刘抬手就把那叠空白调度单摔到桌上。
“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还有谁拿过?!”
老潘一看那几张纸,整个人像被抽了筋。
旁边几个货运员也全僵了。
有个年轻的直接往后缩。
“我......我只是签字......”
“签字?!”
老刘一声吼,把他吓得一哆嗦。
“你签的是货,还是命?!”
塔丰公社这边更快。
赵长河带着板儿锹和猎狗帮直接扑进院子。
驴车还在门口。
油布蒙得严实。
赵长河一把掀开。
一股腥冷的味道猛地冲出来。
刀。
钩子。
胶鞋。
还有一只沾着泥的手套。
板儿锹当场骂了一句。
“果然在这儿!”
屋里头,鸭舌帽刚听见动静就想跑。
猛子从侧边一冲,直接把人扑倒在门槛上。
那人撞得眼镜都飞了。
“别动!”
鸭舌帽挣扎得厉害。
可猛子的膝盖死死压着他背。
“老实点?!”
饲养组长瘫在炕沿上,脸灰得像土。
赵长河站在门口,冷冷看着他。
“还想装?”
饲养组长嘴唇发白,半天憋出一句。
“我没干过......”
赵长河抬手指了指驴车。
“这叫没干过?!”
“刀是你的。”
“鞋是新的。”
“车也是你的。”
“你跟我说没干过?!”
饲养组长眼神一下散了。
鸭舌帽被按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
“说!”
赵长河一脚踩住门槛,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的货,往哪走?!”
鸭舌帽咬着牙不吭声。
赵长河蹲下去,盯着他。
“固河站。”
“劲涛站。”
“调度单。”
“仓库。”
“还有谁?!”
那人喉咙滚了滚,终于崩了。
“我说......我说!”
“还有外省的几个农贸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