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人,真是天生劳碌命。”秦教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赵长河也笑了一下。
“命苦点,事才办得成。”
他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马从站外冲进来,扬起一串灰。
马上那人还没下鞍,就已经朝这边喊。
“赵场长!”
“暖泉谷那边来信了!”
“第一茬苜蓿,能割了!”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七月下旬,天刚放亮,马场里就起了人声。
七匹适龄公马并排拴在药房旁边,个个脖子粗,后腿硬,一看就知道是能跑能踢的主。
赖子站在一边,嘴里发紧。
“赵场长,这几匹真要一起做?!”
赵长河把手套往手上一套,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怕什么。”
“七匹都按计划来的。”
“留着干啥?打架?吃精料?!”
赖子一听,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我不怕。”
“我就是看着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像要挨骂。”
旁边几个牧工一下笑出声。
秦教授也笑了,扶了扶眼镜。
“别看了。”
“站稳点,等会儿别先把自己吓软了。”
祝南枝已经坐在记录桌前,笔尖飞得很快。
一匹。
一页。
时间。
出血量。
用药剂量。
她写得一丝不苟。
赵长河站到手术台边,低头看了看器械。
昨晚高温蒸煮过的刀剪还带着热气。
他手一伸,直接开口。
“第一匹。”
铁柱和赖子立刻上前保定。
那匹公马一开始还挣,鼻孔里直喷气,后腿在地上刨得沙沙响。
赵长河没废话。
手一压。
刀一落。
快。
准。
稳。
旁边看着的牧工,先是倒吸一口气,随后脸色就变了。
“这手......”
“也太利索了?!”
秦教授在旁边接着递器械,连眼神都没乱。
“别出声。”
“你一说话,它要抖。”
赵长河头也不抬。
“按紧。”
“别让它翻。”
“下一匹。”
一上午,七匹马一匹接一匹。
没有一匹出大血。
没有一匹翻车。
赵长河收刀的时候,额角上全是汗,手却稳得很。
最后一匹下台时,赖子嘴角都咧开了。
“赵场长,这活儿真叫一个利索?!”
赵长河把手套一摘。
“利索归利索。”
“后头七天,你给我盯死。”
“不能淋雨,不能疯跑,不能跟别的马撞。”
赖子立刻点头。
“包在我身上!”
赵长河看着他。
“别光嘴上包。”
“伤口一天查两回。”
“要是发炎,立刻喊我。”
赖子脸一正。
“我知道了!”
中午刚过,手术这头才算彻底收住。
赵长河还没坐下,下午的兽医例会又到了。
会议室里比往常热闹得多。
上次培训班来的几个知青也来了。
小林坐在最边上,背挺得直直的,手里还攥着本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上的药瓶。
赵长河一进来,就看见他了。
“今天你来演示。”
小林猛地一抬头。
“我?!”
“对。”
“灌药,包扎,任选一个。”
小林脸一下就红了。
“我......我怕做不好。”
赵长河看着他。
“怕就对了。”
“怕,才会认真。”
“上来。”
小林咬了咬牙,还是站起来了。
他先拿起药瓶,手还有点抖。
可真到做的时候,动作居然很稳。
灌药。
固定。
消毒。
包扎。
一套下来,虽然紧张,可一步没错。
屋里静了几秒,随后有人低声说。
“这小子行啊?!”
秦教授也点了点头。
“确实行。”
赵长河没多夸,只看着小林。
“以后你每月五号来中心马场。”
“兼职防疫员。”
“兽药你领。”
“有不明白的,直接问。”
小林愣了一下,接着脸都涨红了。
“我......我能行吗?!”
赵长河把一个新笔记本塞到他手里。
“能不能行,不是嘴说的。”
“你回去,能把自家的病畜先看住,能把你们公社的活接上,就行。”
小林抱着本子,手指都在发紧。
“我记住了!”
“谢谢赵场长!”
赵长河摆了摆手。
“先别谢。”
“把事做出来再说。”
人刚送走,老余就从马厩那边匆匆跑过来。
脸色不太好。
他手里还攥着一张纸。
“赵场长。”
“塔丰那边来口信了。”
赵长河抬眼。
“说。”
老余把纸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被抓的饲养组长的儿子,这几天一直在村口转。”
“还跟人说,你害了他爹。”
赵长河接过纸,扫了一眼。
山青子带来的口信记录。
字不多,可意思很硬。
有人在背后起哄。
还有人说这次收网,证据压得太死。
赵长河看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爱说就说。”
老余一愣。
“那......”
赵长河把纸折好,放到桌边。
“证据是公安查的。”
“案子是他们犯的。”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住。”
他抬眼看向老余。
“可人,得给我盯住。”
“别让他闹事。”
老余立刻点头。
“我这就去安排。”
赵长河没再说话,只把那只新工具刀往腰侧一按。
铁器贴身的一瞬,轻轻响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朝塔丰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的山,静得很。
可他知道。
静,不等于没事。
这口气,还没彻底松完。
七月最后一周,山上一早就热开了。
赵长河站在草坡上,抬手往前一指。
“分组。”
“割草组,往上坡走。”
“晾晒组,守住林间空地。”
“打捆组,跟在后头。”
“今天不许磨蹭,七月底前,四成储量必须给我干出来!”
底下一片应声。
“明白!”
“走!”
钐刀一抬,草叶唰地倒下去一大片。
太阳刚爬上来,草汁味就已经被晒得直往外冒。
中心马场的牧工,知青,沿江和塔丰抽来的劳力,加起来快六十号人,一字排开往山上推进。
铁柱最能显。
他一个人扛起三捆草,往肩上一压,脚底下跟生了钉子似的。
“看见没?!”
“这才叫力气!”
赖子扛着一捆草,刚走两步就一趔趄,草捆啪地砸在地上。
他嘴一歪,立刻骂开了。
“这草也太滑了?!”
“谁割的,割得跟刀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