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扑。
也没有咬。
小灰就是从斜侧一兜,把那头小鹿硬生生逼回了圈里。
动作又快又稳,像练过无数遍。
高景林眼神一下亮了:“这狼,比狗还听使?!”
“它认人,也认活。”岔班莫接了一句:“圈里的,它护,圈外的,它追。”
马德昌站在后头,看着二灰那一下回逼,脸上的笑已经淡了不少。
他忽然问:“这样的狼,要是夜里跑出去,咬了人怎么办?!”
岔班莫转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冷得很:“它比有些人守规矩。”
空气一下紧了。
赵长河没笑。
高景林却听懂了,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扫了一下。
谁都没把这句再往下接。
赵长河带着高景林又往谷里走了一段。
看苜蓿地。
看晒干的草垛。
看泉眼边那块常年不冻的小水面。
高景林蹲下去,捧起一把水尝了尝,凉得直皱眉。
可喝完以后,他站起来第一句话就是:“这里能做点。”
“你指什么?!”赵长河看着他。
“鹿。”
“马。”
“草。”
“疫源调查。”
“全都能做点。”
高景林抹了把手上的水珠,眼神比之前更亮:“你们这地方,是真在活,不是摆出来给人看的。”
“本来就没人有空摆。”赵长河这才嗯了一声。
回程的时候,日头已经起来了。
山路上的泥稍微干了点。
马德昌一路都很安静。
可赵长河知道,他安静得不正常。
这个人今天看见的东西,够他回去想很久了。
快到马场的时候,童无争的人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是个穿旧牧工褂子的便衣。
他没往高景林和马德昌那边靠,只在赵长河勒马的时候,低声挤出一句:“昨晚后窗那边,又有人去过。”
“留下什么了?!”赵长河眼神一沉。
“半个鞋印。”
“还有一点纸胶。”
“像撕标签剩下的。”
赵长河翻身下马,先把缰绳递给铁柱。
再回头看了一眼刚进院子的马德昌。
那人正抬头看马场门口那块木牌,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高景林也下了马。
他看见赵长河脸色变了,却没立刻问。
只是等马德昌走远了,才走近半步。
“出事了?!”
赵长河看着他:“药房里,有人动过手脚。”
“冲你来的?!”高景林听完,眉头第一次真正皱了起来。
“也可能是冲培训班来的。”
“昨天下午,我就觉得不对。”高景林沉默了两秒,忽然压低声音。
赵长河盯住他:“哪儿不对?!”
“那个姓马的。”
“他听课的时候,记得太少。”
“看得太多。”
“还有,他问路的时候,绕着药房和后窗转了两回。”
“你昨天怎么不说?!”赵长河眼神一下冷到底。
高景林看着他,声音也压得很低:“我得先确定,你值不值得我说。”
这句话很硬。
也很直。
赵长河和他对视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里一点暖意都没有。
“那现在呢?!”
高景林抬手,轻轻拍掉袖口上的草屑:“现在,我想看你怎么收这个口。”
隔天。
“你自己看。”秦教授把那份纸摊在赵长河桌上时,手还在轻轻发抖。
赵长河低头一看,眉心就慢慢压下去了。
题目很平静。
《固河养殖总场管理模式分析及若干建议》。
可越往下看,越不对劲。
种马繁育体系。
役马调配流程。
草料储备方案。
药房管理节点。
连马场外圈的关键位置都画了出来。
一笔一笔,分得清清楚楚。
像一张被人从头到尾摸过的网。
赵长河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
落款日期下面,签着马德昌的名字。
名字后头,还加了四个字。
技术交流。
赵长河眼神一下冷了:“这东西,你怎么看出来的?!”
“学员作业的壳子。”秦教授推了推眼镜,声音沉得厉害:
“里面装的是分析。”
“这不是心得。”
“这是报告。”
“拿到任何单位都能当情报。”
赵长河把纸又翻了一遍,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把那页轻轻压平。
“他这是明着看。”
“对。”
“还看得挺细。”
秦教授皱着眉:“你不能说他是偷的。”
“他没翻墙。”
“也没撬锁。”
“他是用眼睛看,用脑子记。”
“那就让他看完。”赵长河抬头看他。
“你还要让他看?!”秦教授一怔。
“结业典礼,我用这个做教材。”赵长河把报告折起来,放到桌上:“他既然爱写,我就让他听。”
第二天的结业典礼,屋里坐得比前几天更满。
王副厅长先讲。
讲完之后,高景林站起来,只说了一句。
“部里对北线林区的管理办法,很感兴趣。”
“希望这次培训,出实招,见实效。”
他说完就坐下了。
台下静了静。
轮到赵长河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他没拿讲稿。
也没翻桌上的材料。
就站在讲台上,先看了一眼台下。
然后开口。
“这几天,有一位学员交了一份作业。”
“一份对我个人,对这个马场的分析报告。”
“写得好。”
“好到我连夜看了三遍。”
台下人一下互相看了看。
马德昌坐在角落里,脸上没变,手指却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赵长河继续说。
“今天结业讲话,我就拿这份报告做教材。”
“先说第一点。”
“报告建议优化马匹繁育体系。”
“这点我接受。”
“因为我们已经在做了。”
“红马王的配种能力评估,明天就会上报。”
有人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赵长河没停。
“第二点,建议加强药品管理。”
“我也接受。”
“而且不只是加强。”
“从下个月起,全域兽药瓶统一编号。”
“标签全部手写签名。”
“谁领药,谁签字画押。”
屋里开始更安静了。
连纸页翻动声都没了。
赵长河抬起那份报告,翻到第三页。
“第三点,报告建议,缩短病马隔离周期。”
“这个,我不能接受。”
他抬眼扫了一圈。
“别的地方我不管。”
“可在大兴安岭,病马一旦隔离不住,出了圈就是野林。”
“一个山头连着一个山头。”
“病原扩出去,拉不回来。”
“隔离时间,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