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一头一头看过去。
锯过茸的公鹿,伤口都长得差不多了。
只有两头角基边上还有点发红。
他蹲下去看了看,抬头对莫日根说,“这两头,再涂一次碘酒。”
莫日根点头,“我记下了。”
赵长河又去看母狼。
母狼趴在圈口,眼皮半垂,腿上的旧伤早就好了。
可那条腿走起来,还是有一点点跛。
他伸手按了按那条腿,瘢痕组织有点硬,倒不影响它活动。
赵长河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瓶獾子油,递给莫日根,“这个每天抹一次。”
莫日根接过去,“行。”
二灰蹲在母狼旁边,耳朵竖得很直,一直盯着赵长河。
赵长河看了它一眼,随口说,“你妈在暖泉谷,你姐跟你主人进山了。”
二灰歪了歪头,像是没全听懂,可眼神还是往外头瞟了一下。
赵长河伸手揉了揉它的头,没再说别的。
回马场的时候,天已经往下沉了。
他刚进院,老余就从值班室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赵场长,岔班莫让巴图骑马送回来的。”
赵长河接过来,展开一看,字不多,可一眼就让他心里沉了一下。
岔班莫带着霸王已经在图强北边的老林子里走了两天,找到了那条被洪水冲出来的新兽道。
纸条背面还有一张简易地形图。
废弃采石洞的位置,被她用炭笔画了一个圈。
旁边又添了一句。
“兽道找到了。蹄印很多,都是往河谷方向走的。但还有一件事,石洞那边有人进去过,篝火灰是新的。”
赵长河捏着那张纸,手指慢慢收紧。
他盯着那个圈,半天没动。
第二天一早,天刚发白,赵长河就骑着红马王往图强北边赶。
他没带太多人。
铁柱,板儿锹,猛子,铁爪,就这几个。
人少,脚印也少。
真要碰上什么事,反倒好收口。
岔班莫在约定地点等他。
霸王趴在她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听见马蹄声就抬起头,尾巴慢慢扫了两下。
“人来过没有?!”
赵长河翻身下马,先看了看她身后的林子。
“没有。”岔班莫摇头:“我在这儿等了半宿。”
“新兽道就在前头。”
“带路。”赵长河点了点头。
岔班莫没多话,转身就往山里走。
霸王跟在她脚边,铁柱和板儿锹一前一后压着两侧,猛子和铁爪贴着草边嗅。
没走多远,林子就豁开了。
一条被山洪冲出来的干河谷,硬生生把密林劈成了两半。
原先十几米宽的林线,被水冲得七零八落,地面全是碎石和沙土。
河谷底下没有水。
只有一层干硬的浅砂,踩上去沙沙响。
可就是这层沙土上,蹄印密得吓人。
狍子的。
马鹿的。
野猪的。
还有熊掌印。
一层压着一层,乱,却都往同一个方向去。
河谷下游。
赵长河蹲下来,先看最近的一组蹄印。
陷得深,边缘还带着点潮。
他沿着印子一路往前看,眉头慢慢压下来:“这条道是天然的食物通道。”
“林子里的野果,沿河比山上熟得晚。”岔班莫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野兽现在都往河谷走。”
“等到九月,河谷这边也吃完了,它们就会往有人住的地方去。”
“野猪最多。”赵长河没回头,只拿手指又量了一下那串脚印。
“我也看出来了,至少三群。”
岔班莫嗯了一声,抬脚在旁边一处更深的印子上点了点:“这一组最重。”
“老母猪。”
“带崽的。”
赵长河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几秒,眼神更沉了。
带崽的野猪最不好惹。
饿急了,冲得也最凶。
“这条线要记住。”
他说完,抬头看向下游。
那边的河谷拐了个弯,正好往沿江公社那片方向去。
“这要是再过俩月,真得往人地里挤了。”铁柱也蹲下来,看得直咂嘴。
“所以才要先看。”
赵长河站起身:“先把路认全。”
“再说怎么堵。”
岔班莫带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处背风坡的时候,赵长河停了停。
地上还有熊印。
脚掌很宽,掌心压出来的泥坑发黑。
铁爪站在边上,喉咙里低低呜了一声。
赵长河抬手在它头上按了一下。
“别急。”
“先看。”
这地方的野兽气味很重。
野猪,熊,狐狸,狍子。
全都混在一起。
像整片山林都在往外挪。
赵长河顺着兽道走了一圈,又回到最先那块碎石地。
他把每一组脚印的方向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才慢慢直起身:“行了。”
“这条道,已经不是林子的道了。”
“是往人地里压的道。”
岔班莫看着他,没接话。
她知道赵长河这话不是随口说的。
他是把这条路,已经当成一条战线了。
岔班莫带他去看那个废弃采石洞的时候,天已经往下压了。
洞口的碎石地上,果然有一小堆篝火灰。
灰被石头围成一个圈。
赵长河一看到这个圈,眼神就停住了。
“这不是猎民的火。”
岔班莫也蹲下来:“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鄂伦春人不这么生火。”
“我们用三石灶。”
赵长河拿根短棍,把灰轻轻拨开。
灰已经凉透了。
可颜色很新。
不像是几个月前留下的。
他又在旁边看了看。
地面干净。
没有鱼刺。
没有骨头。
没有烟熏过的碎叶子。
连一片多余的垃圾都没有。
太干净了。
干净得有点刻意。
赵长河站起身,眼神在洞口周围扫了一圈:“至少两周之内,有人来过。”
“我没让霸王去追。”岔班莫点了点头:“旧灰,人早走了。”
“霸王在洞口待了一会儿,一直呜呜叫。”
“它闻出来了?”
赵长河转头看她。
“它不喜欢这味儿。”
赵长河没立刻说话。
他只看着这个洞。
去年冬天,芍药行动就是在这片区域收的网。
那时候洞口也有火。
也有脚印。
也有帆布袋子留下的痕。
现在,这地方又起了新的火。
离上次直线不到两里地。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故地重游?!
赵长河伸手拍掉裤腿上的灰。